迟亦正歪在书房的软榻上,手里握着一卷《山河志》,手炉搁在膝盖上,暖烘烘地熨着酸疼的骨头。
窗外天光灰白,雪已经停了,廊檐下结了一排冰凌,亮晶晶地垂着。
青戈推门进来通报时,迟亦连眼皮都没抬。
“让他进来。”
萧晏推门而入,带进来一股凛冽的寒气。肩上落了几片没掸净的残雪,被屋里的热气一蒸,化成了细小的水珠。
迟亦的目光从书页上方扫了他一眼。
“我说的是十天。”迟亦说。
“今天是第五天。”萧晏将东西放在案几上,“做完了。”
迟亦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放下书,从软榻上坐了起来,拿起案几上的名册副本,一页一页地翻,萧晏就站在旁边,一个一个地汇报。
“谢崇府上,缺一个采买管事。我安排了一个在北境做过军需的老卒,化名孙福,今天早上已经被谢府管家招进去了。京营仓曹的位置比较紧,但仓曹主簿是个贪的,我让人在赌坊设了局,他输了三百两,还不起,今天下午就会有人替他还账,条件是让一个叫刘安的进去做副手。西门守备更简单,原本的守备酒后坠马摔断了腿,空出来的缺,兵部会安排人补上。”
迟亦翻着名册,听着萧晏的汇报,脸上的表情很淡。
萧晏办事不仅快,而且利落。
“还有一个人呢?”迟亦翻到最后一页,“城南驿丞。”
“驿丞这个位置不太好动,原任驿丞是吏部尚书的远亲。”萧晏说,“但我查到城南驿的马政归兵部管辖,驿丞每年要往兵部递一份马匹清册。今年西北用兵,驿站的马被征调了大半,他的清册却报的是全数。这是欺君之罪。”
迟亦微微眯起眼。
“你没有直接动他,而是留了把柄。”他说。
“是。证据已经备好了,什么时候用,你来定。”
迟亦将名册合上,放在膝盖上。他看着萧晏,心里觉得倒是低估他了。
“你用的这些人,”迟亦问,“可靠吗?”
“都是从北境跟我回来的老卒。”萧晏说,“他们不认朝廷,不认皇帝,只认我。”
迟亦的手指在名册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的人只听你的,”迟亦说,“我要用他们,就得通过你。你不就变成中间人了?”
“是。”
“那我还不如直接用你。”
“你可以直接用的。”萧晏说,“我不收中间费。”
迟亦愣了一瞬,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这东西呢?”迟亦指了指案几上萧晏带来的的油纸包和布包袱。
萧晏将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贴膏药,一股浓烈的药味立刻弥散开来,把书房里的沉水香都压下去了。迟亦皱了皱鼻子,下意识往后靠了靠,拉开与那股药味的距离。
“什么鬼东西。”他嫌弃地说。
“治膝盖的膏药。”萧晏又打开布包袱,里面是一对护膝,布料厚实柔软,针脚细密,里面絮了厚厚的艾绒,“这是护膝。以后出门戴上,不容易受寒。”
护膝的料子是上好的素绫,针脚却算不上精细,有几处歪歪扭扭的,不像是正经绣娘的手艺。
“你自己缝的?”迟亦问。
萧晏的手指蜷了一下,粉红染上了耳垂。迟亦盯了片刻,伸出手拎起一只护膝,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有一处的针脚松了,露出里面灰绿色的艾绒。他把那根线头揪出来,在指尖绕了两圈,轻轻一扯,那排针脚便散开了一小截。
“缝得真丑。”迟亦说。
萧晏的耳朵更红了。
迟亦将护膝丢回布包袱里,拿起一贴膏药凑到鼻尖闻了闻,立刻皱着眉头拿远了。那股药味冲得很,闻着就让人犯恶心,还要贴到膝盖上,那岂不是一整天都这个味道?
“这味道能洗掉吗?”
“不太能。药味会留在皮肤上,一两天散不掉。”
“那还不如疼着。”
“你昨天疼得走路都在晃。”萧晏说。
迟亦的脸瞬间沉了。“你在府里安了眼线?”
“没有眼线。”萧晏说,“我昨天临走时问的你的侍女。”
迟亦捏着膏药,看了萧晏一眼。他问青戈的事,青戈居然会告诉他,说明青戈已经不把萧晏当外人了。这条狗居然先收买了他的下人,再来讨好他。
“你倒是会走捷径。”迟亦冷冷地说。
“没有捷径。”萧晏说,“你的侍女不买我的账。我说我是来问病情的,她才肯说。”
迟亦将膏药往案几上一扔。
“不贴。”他说,“臭死了。”
萧晏没有勉强他,随后将膏药重新包好,放在案几上不会碍事的位置,又将护膝叠整齐放在旁边。
“等你想贴的时候再贴。”他说,“护膝可以现在戴上试试。如果尺寸不合适,我拿回去改。”
迟亦低头看了看自己露在毯子外面的膝盖。双腿很细,膝骨微微凸起,看着就让人心疼。他歪在榻上,偏头看向萧晏。
萧晏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动,犹豫了一下,拿起一只护膝走到软榻前。他弯下腰,单膝跪在榻前,小心翼翼地将护膝覆在迟亦的右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