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多吉又说“”你今天字写的和以前不一样”他说的很委婉。
许家慈有些机械的转过身,看着黑板上自己写的那些字。
森字的品字形结构歪了,三个木大小不一,最上面那个太大了,压住了下面的两个,像一个大人在扛着两个小孩。
众字也歪了,左边的人写得太小,右边的人写得太大了,整个字往一边倒,像要摔跤。
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几秒,心里忽然觉得好笑,他一直都以自己写的一手好字小小的骄傲。
这些字他都写多少遍了,就连手指的肌肉都记住了每一笔的位置。
但今天他写的歪七扭八的,自己都没发现。
他的脑子在想别的事情,手就不听使唤了。
手比脑子和心还要诚实,脑子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想,手不会,手把走神都写在黑板上了,一笔一画,清清楚楚,全班都看见了。
他没有解释,拿起黑板擦,把那些字一个一个擦掉,又认认真真的重新写好。
错了的事情一定要改过来。
下午,许家慈回到屋里,他在桌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
本子已经用了大半本了,前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每天上了什么课,谁写的字进步了,谁今天举手回答了问题,谁还需要多练几遍。
他把孩子们的学习情况记下来,怕自己忘了谁。
许家慈翻了几页,手指忽然碰到一张硬硬的东西。
是那张拍立得,夹在笔记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他把照片抽出来。
谭玉站在院子中间,逆着光,眉骨和鼻梁的线条被光勾得很清楚,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是不高兴被人拍,但又没有真的不高兴。
许家慈盯着照片看了几秒,谭玉的脸在光里一半亮一半暗,那只右眼角的小痣看得不太清楚。
他想起谭玉站在窗台边看扎达的样子,手指伸出去,鸟不跳上来,他就站在那儿等,等很久,等到鸟自己跳上来。
他想起谭玉坐在桌前写卷子的样子,背挺得很直,笔握得很低,拇指压着食指,写出来的字横平竖直,数字写得圆圆的。
他想起谭玉说太慢了的时候,语气很平,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不满,是不满足,他知道自己可以更快,他只是还没找到方法。
许家慈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空空的,阳光照在地上,白晃晃的,晃得他眼睛有点花。
晾衣绳上挂着昨天洗的衣服,衬衫的领子平平整整的,是谭玉帮他扯平的。
他盯着那个领子看了几秒,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谭玉今天怎么还没来?他下午应该来的,这会儿该到了。
许家慈愣了一下。
不是想起来,是身体先反应过来。
他发现自己正看着院门口,脖子微微往前伸,耳朵在等一个脚步声。
但是那个脚步声不会响了。
谭玉昨天走的,他送他到乡里,看着他上车,车拐过弯就不见了。
他亲眼看见的,他知道谭玉不会来了,但身体不认。
许家慈的眼睛在看院门口,耳朵在听脚步声,手还拿着那张照片。
身体还在等,像每天早上醒来会先伸个懒腰一样自然,他的身体还没习惯谭玉不在。
许家慈忽然想起自己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没有回头,以前他都会看扎达一眼的。
今天他忘了。
身体比脑子慢,身体还在昨天,脑子已经到明天了。
他把照片重新夹回笔记本里,合上,放回抽屉。
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扎达站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他。
许家慈伸出手指,鸟往前蹦了一小步,啄了一下他的指尖,又缩回去了。
以前谭玉站在这里的时候,扎达会跳上来的。现在它只啄一下,就缩回去了。
许家慈看着自己的指尖,上面有一个浅浅的啄痕,不疼,但红了一小片。
他想起谭玉第一次把扎达捧在手心里的样子,鸟缩在他掌心里发抖,他不敢动,怕弄疼它。
那时候他的手也会红吗?他不知道。
他又看了一眼晾衣绳。
衬衫的领子还是平的,风吹也不歪。
许家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一次就扯平。
谭玉走了,没有人帮他扯了。
他走到晾衣绳边,把衬衫取下来,叠好,放在床头上。
领子还是平的,但他知道明天洗完再挂上去,又会歪。
扎达从树枝上飞回来,落在窗台上,缩成一团,翅膀收着,头埋在翅膀下面。
许家慈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它的羽毛,鸟没躲,也没醒。他把手指收回来,转身进屋,把灯点亮。
酥油灯的光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许家慈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
被子上的味道已经散了,什么味道都没有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想起谭玉走的那天早上,扎达叫了一声,谭玉回头看了一眼。
许家慈的脑海里总是围绕着谭玉问他的那两次是不是舍不得,舍不得吗?朋友之间当然会舍不得啊,那你为什么说不出口呢,许家慈。
明天谭玉不会来,后天也不会,但他的耳朵还会等。
等到某一天,它终于不等了。
到那时候,他大概已经学会自己把衬衫领子扯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