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预备铃准时在暮色里响起，教学楼三楼高二（3）班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暖黄的日光灯“啪”地亮起，将窗外沉沉的夜色隔绝在外，也照亮了教室里整齐排列的课桌椅。

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同学，大多趁着课间最后几分钟低头刷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此刻唯一清晰的背景音。窗外的香樟树长得枝繁叶茂，晚风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带来一阵带着草木清香的凉意，叶片摩擦的沙沙声，温柔又安静。

夏承煜坐在靠窗的位置，身旁紧挨着的空位，是刚被调整过来的同桌——许知遇。

今天早上班主任宣布一对一帮扶后，直接调整了座位，将许知遇调到了夏承煜旁边。从前隔着大半个教室的距离，此刻不过一臂之遥，课桌紧紧挨着，课本并排摆放在桌面上，两人成了班里最特殊的一对同桌。

只是这份同桌关系，从一开始就带着淡淡的疏离。

夏承煜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脊背挺得笔直，坐姿端正得近乎刻板，指尖紧紧攥着黑色水笔，正低头演算一道导数压轴题。连日来的高压刷题、凌晨才睡的疲惫，还有心底压了太久、无处排解的烦闷，像潮水般悄悄涌了上来，压得他心口发闷。

父母对他的期望从来都压得他喘不过气。从入学起，他永远是年级第一，是老师眼里的得意门生，是亲戚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可没人知道，这份光鲜背后，是无数个自我怀疑的深夜，是不敢有一丝松懈的紧绷，是快要将他压垮的沉重压力。书包内侧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两下，是父亲发来的消息，不用看他也知道，无非是叮嘱他抓紧时间刷题、下次考试必须稳住排名，在学校好好照顾自己。

一股疲惫与低落交织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涌了上来。

他停下笔，将侧脸深深埋进叠起的臂弯里，一动不动。校服袖口被无意识攥出几道褶皱，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指尖微微泛白，轻轻抠着桌沿粗糙的木纹。他没有哭，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将自己牢牢藏起来，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所有目光，独自消化心底的烦闷。

身旁的许知遇刚从走廊回来，手里攥着一瓶温热的矿泉水，另一只手拿着一包薄荷糖。

自从今天早上成为夏承煜的同桌，许知遇心里一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他知道夏承煜性子冷淡、不爱说话，习惯独来独往，突然被安排做同桌，还成了帮扶对象，他怕自己打扰到对方，也怕两人相处尴尬，一直尽量保持安静，从不主动搭话，只在学习上遇到难题时，才犹豫着开口请教。

刚走到座位旁，许知遇一眼就看到了趴在桌上的夏承煜。

平日里的夏承煜，永远挺直脊背、眼神锐利，哪怕课间也会低头刷题，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意，仿佛没有什么能打倒他。可此刻，这个看似无坚不摧的少年，却缩在臂弯里，脊背弯成了脆弱的弧度，连耳尖都微微泛红，安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许知遇脚步顿住，放轻动作，小心翼翼地拉开椅子坐下，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扰到身旁的人。

他放下书包时格外轻柔，帆布书包带划过椅背，没有发出一丝动静；拿出课本和习题册时，指尖也格外轻，连翻书的动作都放得极慢，纸张摩擦的声音细不可闻。坐下后，他悄悄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夏承煜，看着少年微微颤抖的发顶，心底泛起一阵细密的心疼。

他不知道夏承煜是太累睡着了，还是心里藏着烦心事，也不想贸然追问，戳破对方的逞强。可看着同桌落寞的模样，他终究还是忍不住想做点什么，哪怕只是递去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目光落在手里那瓶温热的矿泉水上，瓶身还带着小卖部暖柜的温度，是他无意间留意到的、夏承煜平时常喝的牌子。犹豫了片刻，许知遇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温柔又克制：“夏承煜，你还好吗？”

声音很轻，像晚风拂过树叶，却还是让趴在桌上的夏承煜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过了几秒，夏承煜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睫毛湿漉漉的，尾端挂着一滴晶莹的泪珠，随着抬头的动作轻轻晃了晃，最终落在校服衣袖上，晕开一小片浅淡的湿痕。眼底带着刚从低落情绪里抽离的迷茫，还有一丝被人撞见脆弱的慌乱，下意识地抬手，匆匆擦去眼角的湿意，指尖冰凉。

对上许知遇担忧的目光，他微微别开视线，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没事。”

一句逞强的话，说得很轻，却难掩语气里的疲惫。

许知遇没有戳破，只是轻轻晃了晃手里的矿泉水，语气温和：“我看你趴在桌上，应该是累了吧？喝点温水吧，润润嗓子，也能舒服点。”

说着，他将矿泉水轻轻放在两人课桌中间的位置，既不越界，又方便夏承煜伸手就能拿到。

夏承煜垂眸，目光落在那瓶还冒着余温的水上，又缓缓抬眼看向身旁的少年。

暖黄的灯光落在许知遇脸上，眉眼柔软，眼神清澈，没有丝毫探究与好奇，更没有半点嫌弃，只有纯粹的关心。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样在意过他。母亲在他六岁那年过世，父亲只关心他的成绩，老师只看重他的排名，同学要么敬畏他的冷漠，要么羡慕他的优秀，从没有人会在他低落时，递来一瓶温水，会轻声问他累不累。

心底那层坚硬的冷漠，像是被这一丝暖意撬开了一道缝隙，温热的情绪悄悄涌了进来。夏承煜沉默了许久，原本紧绷的嘴角微微放松，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真诚：“谢谢你，许知遇。”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叫出同桌的名字，一字一句，清晰又认真。

许知遇闻言，嘴角立刻弯起一个浅淡的笑容，眼神亮晶晶的：“害，谢什么啊，我们是同桌，还是帮扶小组，本来就互相照顾。你别总硬撑着，累了就歇会儿，学习也不能不顾身体。”

“我就是……最近刷题有点累，歇一会儿就好。”夏承煜低声回应，耳根悄悄泛起一抹红晕，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羞涩，和平日里冷漠的模样判若两人。

“那你要是想再趴一会儿，我就先做题，不打扰你。”许知遇善解人意地说道，生怕自己多说一句，会让对方觉得不自在，“要是有需要，你随时叫我就行。”

“嗯。”夏承煜轻轻点头，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顺从。

许知遇冲他温和一笑，便转过身，低头翻开自己的数学习题册，开始专注刷题。他刻意放慢了翻书和写字的动作，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给身旁的同桌留足安静的休息空间。

夏承煜指尖轻轻握住那瓶温热的矿泉水，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蔓延至全身，驱散了心底的寒凉与疲惫。他拧开瓶盖，小口喝着温水，温热的水流划过沙哑的喉咙，熨帖得浑身都舒服了不少。

侧过头，看着身旁低头刷题的许知遇，少年侧脸柔和，神情专注，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