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看见苏既明的脸,陈书玉就温柔地笑了起来。她端详着儿子的脸,因为糅合了她和丈夫的优点,苏既明五官和脸型都显小,但因长期相隔两地难以亲见,初中到高三又是男孩子急剧生长变化的阶段,所以每次通视频,陈书玉都不免感觉儿子又比记忆中成熟了一点。
她的笑容里带上了一点苦涩。不是不愧疚的,就这么把大儿子留在深城。苏既明懂事听话孝顺,这两三年来,不仅不用父母操一点心,还一直代替她陪伴着外公外婆,在老人膝下尽孝。
苏哲的先心根治手术很成功,术后恢复良好。陈书玉几番动过念头要回深城陪伴大儿子度过高考,都遭到了苏既明本人极为坚决的反对。
“明明,高三又过了一个月,你在学校过得怎样?”妈妈斟酌着话语,轻声软语地问。高三何其重要,这关键的一年他们本该无条件陪伴在儿子身边的。
苏既明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妈妈,我真的很好。现在高三半个月才放一天,回来还一堆试卷要写,你们就是回来也见不了几面。”
他想打消爸妈回来的念头。弟弟的手术虽然成功,但后续任何一次复查都不能掉以轻心,沪城儿童医学中心的心脏病科是全国顶尖,比深城比省城都要更好。
他声音更坚定了几分:“留在沪城对哲哲最好,这比什么都重要。”
这些道理陈书玉不是不知道,她看着儿子逐渐显出坚毅线条的脸,又是心酸又是欣慰又是难过。
苏哲是政策开放后的二胎,和苏既明隔了有十多岁。因为爸爸苏临远也是独生子女,所以在弟弟出生前,苏既明曾独享过两个家庭无尽而唯一的宠爱。
曾经也是在妈妈怀里,爸爸背上尽情撒娇的宝贝。
一瞬间就长那么大了。
“妈妈,你们安心在那边照顾好弟弟,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呀。”
苏既明心想,而且我很快就会考去沪城了。
他想起课桌抽屉里,那面小小的塑料旗帜。他要把它贴在沪城,贴在复大医学院的位置上。
激励自己,一定要跨越那二十多分的差距。
和爸妈都聊完,挂了线,才发觉手机都隐隐发烫。回到微信页面,放假了的学生就像出了笼的鸟,咋咋呼呼的班群里信息刷了上千条。各种宿舍群,学习群,社团群,都是一片提示未读的红点。
苏既明看了会,基本都是些插科打诨或者组队开黑,夹杂着问作业,问资源,问邀约,纷纷扰扰乱乱糟糟。
一直往下拉,忽然,在红红绿绿形形色色的头像中,一个简单地灰色人物剪影显得分外突出。
这是微信注册后的初始默认头像。底下一行浅灰色的小字。
「你已添加对方为好友。」
是贺述尧。
苏既明点了进去。
简介和朋友圈都是一片空白。假如今天下午不是苏既明亲自拿手机扫码添加的好友,他估计也会认为这是哪来的三无小号。
对话框里一片空白。苏既明想着今晚应该先打声招呼,但看看时间,是晚上九点多,贺述尧从深城回港城,又是晚高峰又是国庆长假前夜,路上不知道多堵,也不知现在吃上晚饭没有。
他想想就放下手机,先去洗了个澡,再一身清爽地回到房间。
先发个哈喽的表情过去给贺述尧,等了会儿没反应,苏既明退出去找到周元培的号,提醒了一些明天出发的注意事项,贺述尧的回复才姗姗而至。
「。」
……
苏既明一头雾水。什么来的?贺述尧是不是不会用微信?
没办法,只好尬聊:「你在做什么?」
这次回复倒快:「外面。」
居然还没到家?堵成这样?苏既明再度为贺述尧的通勤之难而心有戚戚焉。
「那你吃过了吗?」
「嗯。」
这还好些。苏既明发了个拥抱着拍拍背的表情包过去以示安慰。
然后没回复了。
苏既明等了一会,猜想他应该是真的不会玩微信,于是大方引导他聊天。
「你不问问我在干嘛吗?」
「?」
「我洗完澡了,马上准备做套数学卷。」
晚上如此宝贵的黄金时间,尤其沐浴后头脑最清醒爽利的时候,苏既明一直都是优先留给最费脑子的数学。他慷慨地向贺述尧分享了自己的独门学习效率法则,找了个合适的表情,圆头圆脑的小人,洋洋自得地表示聪明如我,发了过去。
贺述尧把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
入目四周尽是颓靡浮华的气氛,光线昏蒙暧昧,空气里交织着酒的醇厚与香水的绮靡,软语轻笑和杯盏碰撞的脆响。
「如此宝贵的夜晚黄金时间」
苏既明这句话的前半截,他方才也听过差不多的,不过由某位世交子弟说出来,却是为说动“消失了一个月”的贺少,到他家私人会所里“放松放松”。
贺述尧不由得对着那个变形金刚的头像轻笑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