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灭了之后,周明坐在消防车的保险杠上,头盔放在脚边,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他的消防服上全是黑灰,右膝的裤腿烧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粉色的皮肤——没烧伤,但很近了。
左佑走过去。
她没有像上次那样坐在旁边——消防车旁边没地方坐,而且周围全是消防员,她一个穿便装的人杵在这里已经很显眼了。她站在离周明三四步远的地方,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周明?”
周明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汗和灰,眉毛上还挂着水珠,看人的时候眼睛眯着,像是对光敏感。他看了左佑两秒,大概是在想自己认不认识这个人。
“你是?”
“我……”左佑顿了一下,“我找你有点事。”
“什么事?”周明的声音很哑,像是嗓子被烟熏坏了,“家属在那边登记,不在我这。”
“我不是家属。”
周明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左佑深吸一口气。烟味还在,淡了一些,但鼻腔里那股焦糊味怎么都散不掉。她看了一眼周围——其他消防员在收拾设备,有人在卷水管,有人在擦头盔,没人注意她。
“能不能换个地方说?”
周明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他比左佑高半个头,站起来的时候右腿又抖了一下——很轻微,如果不是左佑一直在注意,根本看不出来。他拿起头盔,夹在腋下,朝街对面指了指。
“那边有个小公园,我去洗个手。”
——
小公园其实就是两棵树、一条长椅、一个生锈的健身器材。周明在公厕的水龙头下冲了手和脸,走出来的时候头发湿漉漉的,脸上的灰冲掉了大半,但指甲缝里还是黑的。他在长椅上坐下来,把头盔放在脚边,抬头看着左佑。
左佑也坐了下来。长椅很短,两个人坐着中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说吧,什么事。”
左佑没有直接回答。她在想怎么开口——“我知道你有超能力”这种话,不管说几次都觉得像骗子。
“你怕火。”她说。
周明的表情没变,但他的手指收紧了,攥着膝盖上的消防裤布料。
“消防员怕火,”他说,“听起来像个笑话,对吧。”
“不像。”
周明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你的腿在抖。进楼之前在抖,出来之后还在抖。不是累的——是怕的。”
周明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好笑的那种,是被人戳中了要害之后的无奈。
“我七岁那年,家里着火,”他说,“我和我妈被困在卧室里,门外面全是火。我妈把我推到窗户边上,让我喊救命。她自己——”
他停了一下。
“她自己挡在门口。用被子,用身体,什么都用了。后来消防员来了,把我从窗户抱出去,我妈也救出来了,但烧伤了,后背和两条胳膊。”
他停了一下。
“她到现在都不穿短袖,夏天也不穿。有次我回家,看到她在厨房里挽袖子洗碗,从手腕到肘弯全是疤,皱巴巴的,像融了又凝的蜡。她听到我进门,赶紧把袖子放下来了。”
左佑没有说话。
“救我的那个消防员,我到现在都记得他的脸。他把我抱出窗户的时候,我趴在他肩膀上,他的头盔蹭着我的脸,冰的。他说'不怕不怕,出来了'。我那时候在想,这个人好厉害,他不怕火。”
周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的黑灰洗不掉,他搓了搓,放弃了。
“我从小就想当消防员,因为那个人。但我也从小就怕火——做了二十年噩梦,全是火。每次出任务,从穿衣服到上车,我手都在抖。到了现场,我站在火场门口,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别进去别进去别进去。”
“但你每次都进去了。”
“因为里面有人。”周明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事实,“我怕火,但里面有人。”
左佑的手指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五百零一年。一百二十七个人。她脑子里全是那个数字,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压在胃里。
地球之心在她脑子里安静着。它没说话,但左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个人站在你身后,不说话,但你知道它在听。它大概在等,等她问出那个问题,等她做出选择。它有耐心,四十五亿年的耐心。
“三年前,”周明继续说,“有一次出任务,化工厂着火。火势比今天大得多,我进去之后火突然变了方向,我被困住了。”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个不太愿意想起的画面。
“火从三面包过来,温度高到我感觉皮肤在缩。我蹲在地上,抱着头,觉得自己要死了。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