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好点没?”何沂盛又问,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刻意的、不那么正经的关心,“还疼不疼?要不要哥哥帮你吹吹?”
他说着,还真嘟起嘴,对着薄宴殊的侧脸,做了一个夸张的、吹气的动作。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少年清爽的、像是薄荷牙膏的味道。薄宴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握着书的手指更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他终于转过头,看向何沂盛,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何沂盛硬是从里面读出了一丝“你是不是有病”的无奈。
“离我远点。”薄宴殊说,声音很淡,没什么起伏。
“就不!”
何沂盛回答得斩钉截铁,理直气壮,不但没退开,反而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和薄宴殊鼻尖碰鼻尖。琥珀色的眼睛弯成月牙,虎牙尖尖地露出来,笑得又坏又欠,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毫不掩饰的“骚”气。
“薄宴殊,宴殊哥哥~”他拖长了调子,声音压得又低又软,黏糊糊的,像融化的麦芽糖,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一种刻意的、撒娇般的亲昵,“你躲什么呀?我又不吃人。我就是关心你嘛,你看你,受伤了还这么冷淡,多让人心疼啊。”
他说着,还伸手,用指尖飞快地、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薄宴殊嘴角那点快要脱落的痂,动作快得让薄宴殊都没来得及反应。
“疼不疼?”何沂盛盯着他,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是毫不掩饰的、近乎天真的探究和……一种更深的东西。
指尖的触感一触即分,快得像错觉,却留下一点细微的、麻痒的、挥之不去的存在感。薄宴殊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他没躲,也没恼,只是抬起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何沂盛那张写满了促狭和毫不掩饰“兴趣”的脸。
“何沂盛。”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淡了些,没什么情绪,但何沂盛莫名觉得,那平静底下似乎压着一丝警告。
“嗯?”何沂盛应得理直气壮,眼睛还弯着,虎牙尖尖,像是完全没接收到那点警告信号,或者说,接收到了,但不在乎,“怎么了,宴殊哥哥?害羞了?”
“离、我、远、点。”薄宴殊一字一顿,清晰地重复了一遍,这次,那平静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就不。”何沂盛回答得更干脆,还刻意又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薄宴殊的鼻尖,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恶劣又兴奋的光,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玩具的大型犬,“我这不关心同桌嘛。你看你,一个人,可怜巴巴的,受伤了也没人管,哥哥我看着心疼。”
“谁要你心疼。”薄宴殊移开视线,不再看他,伸手去拿桌上的笔,试图用行动拉开距离。
“我心疼啊,”何沂盛一把按住他拿笔的手,力道不重,但很坚持,掌心干燥温热,紧紧贴着薄宴殊微凉的手背,“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啊。你看,我们都同桌这么久了,还这么生分,多不好。叫声哥哥,亲近亲近嘛。”
他语气里的戏谑和逗弄几乎要溢出来,偏偏脸上那副“我这是为你好”、“我们关系应该更铁”的表情又显得格外真诚,真诚得让人想揍他。
薄宴殊被他按住手,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也不再动了,只是侧过脸,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很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叹气声里,似乎带着点无奈,又像是对眼前这个“牛皮糖”的某种……认命?
“放开。”薄宴殊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你先叫哥哥。”何沂盛笑嘻嘻地,得寸进尺。
薄宴殊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空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拉扯、对峙。
最后,是何沂盛先败下阵来。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薄宴殊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像深潭,看得久了,他竟觉得有点心虚,还有点……别的说不清的感觉。
他松开了手,但没退开,依旧保持着那个极近的距离,歪着头,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薄宴殊,小同桌,哥哥……你也叫我一下哥哥呗?”
他说这话时,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少年人故意的、黏糊的沙哑,眼神亮晶晶的,直勾勾地盯着薄宴殊,像是非要在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出一点裂痕,逼出一点不一样的回应。
薄宴殊看着他,没说话,只是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极快、极淡的东西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然后,他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梢,嘴角似乎、可能、也许……弯起了一个极其微小、微小到几乎不存在、但配上他那张脸和那颗泪痣就瞬间杀伤力爆表的弧度。
“幼稚。”薄宴殊用那两个字终结了这场无聊的“对峙”,然后转回头,拿起笔,重新看向桌上的课本,不再理会旁边这只聒噪的、精力过剩的大型犬。
何沂盛被他那两个字噎了一下,但看着薄宴殊重新归于平静的侧脸,和他嘴角那点转瞬即逝的、近乎错觉的弧度,心里那点被噎住的感觉,又莫名其妙地变成了另一种……痒。
操。
他又在心里骂了一句。这冰块脸,平时不声不响,偶尔来这么一下,简直……要命。
但他也没再继续纠缠。他知道,薄宴殊这种人,逼急了真能翻脸,到时候连这点不痛不痒的“互动”都没了,那才叫得不偿失。
他收回搭在椅背上的胳膊,坐直身体,也拿出自己的课本——虽然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在教室里漫无目的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前排一个女生的侧脸上。那女生扎着马尾,睫毛很长,扑闪扑闪的,正认真记笔记。
何沂盛盯着看了几秒,忽然又侧过头,用胳膊肘碰了碰薄宴殊,压低声音,用一种发现了新大陆的语气说:“诶,书呆子,你睫毛怎么比女生还长?用的什么睫毛膏?”
薄宴殊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也没理他,仿佛根本没听见。
何沂盛也不在意,就撑着下巴,侧着身,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薄宴殊的侧脸看。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给薄宴殊垂着的、长而密的睫毛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每一根都清晰可见,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颗浅褐色的泪痣就在睫毛的末梢下方,随着他偶尔眨眼的动作,在光影里若隐若现。
操。
何沂盛在心里又骂了一句,这次骂得有点没头没脑。他盯着那片阴影和那颗泪痣看了好一会儿,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然后猛地转回头,心里有点乱。
又勾引我。
他愤愤地想,也不知道是在怪薄宴殊,还是在怪自己那点莫名其妙的心跳加速。
他安静了几秒,像是在平复那点突如其来的、不合时宜的躁动。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一巴掌拍在后座陆文允的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把正在偷偷看漫画的陆文允吓得一哆嗦。
“老陆!看什么呢?拿来给我也看看!”何沂盛脸上又挂起了那副熟悉的大大咧咧的笑容,伸手就去抢陆文允手里的漫画书,声音响亮,瞬间吸引了前后几排的注意,也打破了刚才那一小片角落里微妙而凝滞的气氛。
薄宴殊握着笔的手指,在何沂盛转身去闹陆文允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松了松。他依旧垂着眼,看着课本,但眼睫似乎轻轻颤动了一下。阳光落在他平静的侧脸上,将那颗泪痣的颜色照得浅淡,几乎要融化在光里。
窗外,秋日的天空湛蓝高远,有鸟雀扑棱着翅膀飞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