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沂盛回到自己房间,反手关上门,落了锁。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别墅区精心修剪过的园林景观,在夜色里影影绰绰。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电脑屏幕幽幽的光,和床头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晕。
他没开灯,只是走到床边,把自己重重摔进柔软的床垫里。床垫很舒服,是父母特意从国外定制的,据说能完美支撑脊椎,利于睡眠。可何沂盛躺上去,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在叫嚣着疲惫和抗拒。
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昂贵但从未打开过的水晶吊灯。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父亲的怒容,母亲的眼泪,老王的气急败坏,李威的惨叫,苟安怀恐惧的脸……最后,画面定格在薄宴殊那张过于平静的、带着伤的侧脸上。
摔的。
那家伙是这么说的。
可何沂盛不信。
但他找不到证据。找不到“凶手”。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比他今天揍了李威、威胁了苟安怀,比他刚才和父亲大吵一架,还要让他烦躁,让他憋闷。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是保姆今天刚换的。可他却觉得喘不过气。
拿出手机,屏幕上是陆文允和王飞宇发来的微信,问他晚上还打不开游戏,又八卦地问他是不是真把李威打了,还附上几张论坛里别人偷拍的他踹门进五班教室的模糊照片,配着耸动的标题:《震惊!高二3班何大少爷为谁冲冠一怒?!》
他没回,直接退出了微信。手指在通讯录里漫无目的地滑动,最后,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薄宴殊。
他盯着那三个字,还有旁边那个纯黑的、一片空白的头像,看了很久。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打电话过去说什么?
问他伤好点没?
问他到底是谁干的?
还是……就听听他的声音?
这个念头让何沂盛心里一跳,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又像是被某种隐秘的渴望攫住。他烦躁地把手机扔到一边,用枕头盖住脑袋。
操。
他一定是疯了。
因为薄宴殊那个冰块脸、闷骚怪、嘴欠还总躲着他的家伙,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这么失控。
可那个身影,那张脸,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那颗碍眼的泪痣,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子里,怎么也挥不去。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又拿起手机,点开和薄宴殊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周他问对方要不要三明治,对方回了一个“好”。
他手指在屏幕上敲击,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他只发过去两个字:
「在吗?」
发完,他就盯着屏幕,心脏莫名地提了起来,像是等待某种宣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没有回复。
何沂盛盯着那个毫无动静的对话框,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像风中的烛火,晃了晃,慢慢熄灭了。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把手机扔回床上,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灌进来,吹散了些许房间里的沉闷。
他靠在窗台上,看着外面寂静的、被精心规划的夜色。远处的城市灯火璀璨,像一片倒扣的星河。可那片繁华,离他很近,又好像很远。
他忽然想起薄宴殊。
那家伙现在在哪儿?在干什么?是不是也一个人,待在某个狭小、冰冷、空荡荡的房间里?身上的伤还疼不疼?有没有人给他上药?有没有人……问问他,难不难过?
这个念头让何沂盛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
**
第二天,周二。
何沂盛走进教室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大大咧咧的笑容。好像昨晚和父亲的激烈争吵,那些憋闷、烦躁、无能为力的情绪,都被一夜的睡眠(或者失眠)消化掉了,又或者,是被他强行压回了心底某个角落,用一层更厚、更无所谓的面具盖了起来。
他今天没穿那件标志性的骷髅头或者火焰黑T,而是换了件纯白色的、带点oversize风格的连帽卫衣,胸前只有一个简单的、抽象的黑色几何图案。下身还是那条膝盖破了大洞的牛仔裤,限量款球鞋换成了双同样限量、但颜色更素净的帆布鞋。校服外套?依然没穿在身上,照例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间。手腕上那堆手链叮当作响,头发一看就没好好梳,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帅气。
“早啊,同志们!”他声音响亮地跟前后桌打招呼,一屁股在自己座位上坐下,椅子腿在地上拖出熟悉的、刺耳的声响。
薄宴殊已经在了,穿着整齐的校服,坐姿端正,正在看早读的英语课文。听到动静,他没抬头,只是握着书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何沂盛侧过身,胳膊搭在薄宴殊的椅背上,凑近了些,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地打量着对方:“喂,冰块,早啊。”
距离很近,他能清楚地看到薄宴殊左脸颊的红肿已经完全消了,只留下一点点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嘴角的痂颜色也变深了些,快要脱落了。脸色还是没什么血色,但比起昨天,似乎好了一点点。
薄宴殊没理他,视线依旧落在书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