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帝目光阴鸷地盯着张正，直到张正哆哆嗦嗦软下身子，又将目光移到成王身上。

成王顶着那几乎令人窒息的目光，喉结上下滚动一番，咬牙开口问道：“可有证据？”

王夫人和张雅珏对视一眼，双双摇头。

张雅珏咬着唇，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王夫人只是垂泪，面容凄苦。

她们确实没有证据，而这也是她们一直未曾揭发此事的缘由。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空口无凭，反倒会被人反咬一口，说是诬陷朝廷命官。

成王悄悄松了口气，张正也勉强压下心头的惊惧，挤出满脸悲痛，朝着王夫人哽咽开口，他还要为自己的孙儿谋个出路。

“夫人，我自知自己犯下大错，罪无可赦。可你我二人的情谊便如此不堪吗？”说完，更是痛哭流涕起来。

“哈哈哈哈哈。”一阵突兀的大笑骤然响起。

自进殿后一直低头安静待在一旁，恍若透明人的曲氏不知何时抬起了头，双目通红，眼中满是刻骨的恨意，死死盯着地上的张正，那目光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恨恨地说道：“夫人？张林你个畜牲，戏演多了便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吗？”

她猛地向前两步，泪水夺眶而出，声音骤然拔高，几近嘶吼：“可怜我那母亲竟被自己的夫君活生生勒死！”

成王和张正万万没想到曲氏会跳出来。

毕竟曲氏这些年来，从始至终安分守己，从未表现出半分不满。

更何况，她还有那个孩子在啊！

曲氏无视了成王杀人般的目光，径直越过众人，走到殿中央，直直朝永安帝跪下。她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皇上，臣妾可以证明，此张正真实身份乃是张正大人的弟弟，张林。”

“正是他杀了真正的张大人，又取而代之。”

“而臣妾的母亲也是他为了追求荣华富贵杀之。臣妾想要为母亲报仇，只好假意听从他的话，嫁给了成王，当了他们二人互相牵制的筹码。”

永安帝面色已经阴沉到了极点，猛地抓起拿起手边的砚台，狠狠砸向成王。

那方端砚正中成王额头，立刻鲜血如注，顺着额角蜿蜒而下，但他却不敢有一丝一毫的不满，连忙跪地告罪，“父皇息怒！儿臣不敢啊，儿臣万万不敢啊！”

永安帝无视成王的求饶，只盯着曲氏，冷声道：“继续。”

声音中的狠厉，让在场所有人都不寒而栗，恨不得立马被斥退。

事关王爷的事能少听就少听，没人想知道这些丑事啊！

曲氏重重磕了一个头，直起身来，从袖中缓缓取出几样东西。

“皇上，臣妾有证据。”

她展开一沓书信，“这些，是成王与张林往来的书信。二人密谋之事，尽在其中。”

她将书信放置到王海手中，又取出一枚玉佩，双手捧着。那玉佩成色极好，雕工精细，一看便知是贵重之物。

“这枚玉佩，是真正张正大人的贴身之物。臣妾辗转得到此物，一直留在身边，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替母亲、替张大人讨回公道。”

王夫人和张雅珏一见那枚玉佩便双双抱头痛哭，声音凄厉。

然后，曲氏重重叩首，将所知一一道出。

景和二十一年，湖州。

张林彼时还只是湖州知州幕下一个不起眼的幕僚，他自诩才学不输于人，却始终困于这府中，不得出头之日。

那日，成王奉旨到湖州办事，知州设宴相迎，张林作为幕僚自然出现在宴上。

宴席之上，成王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张林的面容，忽然顿住了。

他盯着张林看了许久，眼中掠过一丝惊疑，而后竟起身走到近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笑道：“张大人？你怎么在此处？”

张林一怔，连忙躬身道：“草民并非什么大人，殿下怕是认错人了。”

成王皱了皱眉，又看了他几眼，喃喃道：“像，实在太像了。

“你当真不是张正？”

张正。

这个名字张林如何能忘，这便是与他幼时分离的亲哥哥啊。

他怔怔地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殿下说的可是弓长张，正直的正！”

“正是。”成王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你与他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你是他什么人？”

张林只觉得脑中轰然作响，半晌才回过神来，涩声道：“回殿下……张正，正是草民走散多年的兄长。”

成王闻言，目光骤然变得幽深起来。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意味深长地看了张林一眼，便转身回了席上。

那一夜，张林辗转难眠。

他在宴席上多番打探才知道，那个幼时走散的兄长，不仅没有死在饥荒之中，反而高中探花，取了王家之女，在京城做着风光无限的大人。

而他张林，空有一身才学，却只能窝在这小小的湖州知州里。

凭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长起来，缠绕得他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