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洄越听越坐不住，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忽然一拍桌子站起来：“不行，我去看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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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班教室里很热闹。

离下节课还有几分钟，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补作业，有人趴在桌上睡觉。魏迟就坐在靠走廊的位置上，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落回指缝，在摊开的练习册上留下两行工整的字迹。

他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幅插在喧闹画面里的素描。

范洄隔着窗户看见他，心口微微松了一下。

他正准备抬手敲窗叫人，教室里忽然响起一阵骚动。

“哎唷，谁来了？”

有人拿手肘顶了顶旁边一个女生的肩膀，声音里带着看热闹的兴奋：“杨愿，你快看窗外——是不是来找你的？”

另一个女生也凑过来，语气揶揄：“杨愿，你们到底什么关系呀？老实交代！”

杨愿正低头写作业，被身边的人一搅和，抬起头来看向窗外，正好对上了范洄那双冷淡而略显疑问的眼睛。

她整个人一僵，脸唰地红了，手里的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痕。

“我都说了没有关系！”杨愿的声音委屈，显然已经被这样烦过好几回了，“没有就是没有！”

周围几个女生却不依不饶，尤其是坐在前排的林悦芯，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语气阴阳怪气：“哟，急什么呀？都看见你跑去找他了，还装。谈了就是谈了呗，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林悦芯你别说了！”旁边有人拉了拉她的袖子。

“干嘛不说？我又没造谣。”林悦芯翻了个白眼。

这边的骚动惊动了魏迟。他停下了笔，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窗外那个挺拔的身影上。

窗外的天光暗沉，走廊里没开灯，范洄逆光站着，颧骨上贴着一枚不合时宜的蓝色创可贴。

“洄哥？”魏迟放下笔，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边，先是看了看范洄脸上的伤，又看了看教室里那个双马尾女生泛红的眼眶，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怎么了？”

范洄还没来得及开口，林悦芯又插了进来。她举着手机，屏幕亮着，一张照片赫然显示在上面，声音带着挑衅的笑意：

“没什么呀。就是有人谈了恋爱还死不承认呗。喏，照片都拍到了——这不是杨愿跟我们范大帅哥么？在没人的小道上，多亲密呀？”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好奇的脑袋凑过去看那张照片——画面上是范洄和杨愿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杨愿手上正递着什么东西，从这个角度看，像极了两个人在偷偷约会。

照片本身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放在这种语境里，暧昧得恰到好处。

范洄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隔着窗台，目光冷冷地扫过林悦芯，指关节发出咔咔的声音，嗓音”低得带着寒意：“删了。谁要是再传谣，我男的女的一起打。”

林悦芯被那股眼神盯得后背发凉，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硬撑着语气：“我说错了吗？那照片总是真的吧？你脸上那创可贴，不就是她给的吗？”

范洄咬了咬后槽牙，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确实拿了杨愿的创可贴，两个人也确实站得很近，但这事说出来谁信？一个浑身带血的人跟一个女生在没人走的小道上，传出去那就是现成的校园八卦。

他正想开口，魏迟却先说了一句。

“照片给我看看。”

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悦芯愣了一下，把手机递了过去。

魏迟接过来，低头看了两秒。屏幕的冷光照进他眼底，把他瞳孔里的温度一点点降下去。

那张照片拍得并不算太清楚，像是隔着一段距离偷拍的。但范洄的侧脸、杨愿微红的脸颊、两人之间仅剩半臂的距离，还有那只递到一半的蓝色创可贴——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魏迟沉默了几秒。

他把手机还给了林悦芯，然后转过头，隔着窗台看向范洄。

“洄哥，”魏迟开口了，声音还是温温和和的，但范洄听出来，那层温和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绷着，“你脸上的伤，还有这张照片，是怎么回事？”

范洄张了张嘴。他想说那是打架蹭的，想说那个女生只是路过给了创可贴，想说林悦芯在造谣——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很蠢的问题。

他什么时候开始，害怕魏迟知道自己的私事了？

范洄垂下眼，避开了魏迟的目光。

魏迟的手撑在窗台上，指节微微泛白。

“洄哥，你看着我。”他说。

范洄没动。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教室里的喧闹声像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两个人身上——一个站在窗内，一个站在窗外，中间隔着一道不到半米宽的窗台，却像隔着一条河。

王羽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站在走廊拐角，看到这场面，脸上的嬉笑也收了起来，变成了一种少见的凝重。

“魏迟，”王羽开口打了个圆场，“这事……”

“王羽，”魏迟打断了他，声音还是温的，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打断的笃定，“你让我先问完。”

王羽闭上嘴，退了一步。

魏迟重新看向范洄。他的眼睛还是那双漂亮的眼睛，眼尾微微垂着，睫毛很长，平时笑起来的时候像盛了星星。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星星，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认真的情绪，像一池被风吹皱又强行抚平的水。

“范洄。”魏迟叫了他的全名。

范洄的肩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

“你告诉我，”魏迟的声音低下来，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范围内，“你去干什么了。你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那个女生又是怎么回事。”

“你说，我就信。”

范洄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他抬起头，重新对上魏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质疑，没有责备，只有一种他知道自己配不上的东西——信任。

但他说不出来。

他没办法告诉魏迟，这一个月来他去□□了，身上全是伤。

范洄张了张嘴，最后挤出来一句：“这照片是假的……我回头再跟你说。”

魏迟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他说，“我相信你。”

他松开了撑在窗台上的手，往后退了一步，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他拿起笔，翻开练习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低头继续写题。

笔尖在纸上游走的声音，沙沙的，很轻。

范洄站在窗外，又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王羽张了张嘴想喊他，但范洄走得很快，校服外套在昏暗的走廊里一闪，就消失在了楼梯口。

教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林悦芯讪讪地收起手机，不敢再看窗外。

杨愿低着头坐在座位上，眼眶红红的，手里的笔捏得很紧。

而魏迟始终没有抬起头来。他写得很稳，一行一行的公式填满了空白处。只是他的笔尖在翻页的时候，在某一行末尾重重顿了一下，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看着那个墨点，停了两秒钟，然后翻到了下一页。

窗外春雷滚动，一阵闷响从远处传来。

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