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的时候，简言心正在给架子上的一只布偶猫换眼睛。

进来的男人三十多岁，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领口敞着，胡茬两天没刮了，眼睛底下是青黑色的。不是熬夜的那种青黑，是长久没睡好的那种，嵌在皮肤里，洗不掉。他的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抱着一只穿着婚纱的小熊。

婚纱是白色的，绢纱做的，已经发黄了，裙摆上绣着细小的珍珠，掉了大半，只剩线头。小熊的脸上缝着一道微笑的弧度，线松了，嘴角垂下来，像是在哭。头纱歪了，别针松脱，半搭在小熊的耳朵上。

他把小熊放在柜台上，手指没有立刻松开。指腹在熊的肚子上按了一下，像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我妻子三年前走的。”他说。声音不大，嗓子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她才二十九。”

简言心没催他。他站在那里，手还放在小熊身上，低着头看它。

“这是我们婚礼上的装饰。”他说。“她最喜欢这个。结婚那天抱着不撒手，摄影师让她放下，她不肯，说‘它也是家人’。”

他的手指收紧了，指甲掐进小熊的婚纱里。

“她走以后，我每天晚上都能梦到她。但梦里的她站得很远。不说话。就看着我哭。”

他抬起头，看了简言心一眼。那一眼很短，很快就垂下去了。

“我想让她安心地走。”

简言心把小熊接过来。婚纱很薄，指腹碰到绢纱的时候，能感觉到布料的纤维已经脆了，轻轻一碰就掉渣。小熊的身体是棉布的，填充物很实，压下去会慢慢弹回来。她翻过来看背面，婚纱的拉链开了，露出里面的棉絮。拉链旁边有一道裂口，不是自然开裂的，是被什么东西划破的，边缘整齐，线头断得很干脆。

她握住小熊，闭上眼睛。

画面来得很快。

先是阳光。很亮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一件白色的婚纱上。婚纱挂在衣架上，裙摆铺在地上，像一朵打开的花。一个女人站在镜子前，穿着那件婚纱，头发还没做，披在肩上。她转了个圈，裙摆扬起来，落下去。

“好看吗？”她问。

男人坐在床上，穿着衬衫，领带还没系。他看着她，没说话，嘴角弯着。女人走过去，弯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你还没回答我。”

“好看。”他说。

“就好看？”

“很好看。”

女人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起来，露出两颗虎牙。她低头看手里的小熊，小熊也穿着婚纱，白色的绢纱，裙摆和她的一模一样。她把它举到脸旁边，歪着头。

“像不像？”

男人站起来，系领带。手指笨拙，怎么都打不好。她走过去，帮他系。动作很快，手指翻了两下，一个结就出来了。她退后一步，看了看，伸手调整了一下领带结的位置。

“好了。”

婚礼的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她捧着花站在花门下，他站在对面，两个人隔着几步远，互相看。她笑得很开心，他笑得浅一些，但眼睛是亮的。切蛋糕的时候她手抖，刀歪了，他握住她的手，把刀扶正。她吐了吐舌头。

画面开始变暗。

不是一下子暗的。是一点一点暗下去的，像有人慢慢调低了灯光的亮度。

病房。白色的墙，蓝色的窗帘，床头柜上堆着药瓶和纸巾盒。她躺在床上，头发掉光了，瘦得颧骨突出来，嘴唇干裂。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手很瘦，骨节一根一根的，指甲发白。

“你会好的。”他说。

她摇头。不是不想好，是知道不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