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言心一夜没睡。

发条小猴修好了。齿轮一枚一枚装回去，外壳的裂缝用木胶填平，打磨，上了新漆。发条拧紧的时候，小猴慢慢抬起一只手，像是在招手。她把它放在架子上，和其他玩偶排在一起。

然后翻开了外公的笔记。

不是白天看的那本。是另一本，藏在柜子最深处，用油纸包着，外面还捆了一道麻绳。她白天整理遗物的时候翻到过，当时没在意。现在她把油纸拆开，把麻绳解开，翻开第一页。

纸已经脆了，翻的时候能听到细微的断裂声。字迹是外公的，钢笔字，比那本笔记本上的更潦草，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看不清。她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前面记的是符咒的画法，几种草药的比例，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阵法图。她快速翻过去，翻到中间，手指停了一下。

一行字，单独写在页面的正中央，上下都空着。

“简心献祭换心之术，保谢氏血脉与简家后人。此债，世代传承。”

简心。

不是简言心。是简心。

她的手指按在那个名字上，指腹蹭过纸面，墨水是深褐色的，但写的时候应该是黑色，放久了褪成了这个颜色。她想起梨花树下那个穿淡青色衣裙的少女，想起她抬头笑的样子，眼睛弯成月牙，和她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不是像她。她就是她。

不，不对。她是她的转世。简心死了，魂魄转世，变成了她。而换心之术留在了简家血脉里，代代相传，传到了她身上。她不是继承了这门手艺。她就是这门手艺本身。

简言心把笔记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灯没开。工作间的光从楼下映上来，温吞吞的，照不清她的脸。她坐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翻。

后面的页面夹着一张折叠的纸，边角发黄，折痕处已经裂开了。她小心翼翼地展开，是一张族谱。简家五代，名字从简心开始，往下排。简心后面是她女儿，女儿后面是孙女，五代之后，最后一个名字是简言心。

五代单传。每一代都是女性。每一代都是修复师。

外公在族谱旁边批了一行小字：“简心献祭后，换心之术封于血脉，非转世不可唤醒。谢氏封印与简家血脉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简言心盯着“转世”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把族谱折好，夹回笔记里，合上封面。站起来，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上了三楼。

阁楼的门没关。开着一道缝，里面透出灯光。

她推开门。

谢无终坐在窗台上，手里没拿书，也没拿笔记。他什么也没拿，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光线从侧面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地板上。

她把茶放在矮柜上。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轻响。

“简心是谁？”她问。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没转头。

简言心站在门口，没有走过去。门在她身后慢慢关上了，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安静的阁楼里很清晰。

她等着。

窗外的月光移了一点，落在他肩膀上，又移走了。

“一个欠她的人。”他说。

声音很低，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带着水汽，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