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送来那只玩偶的时候，简言心就觉得不对劲。

是一只黑猫。布偶做的，大小和真猫差不多，皮毛是黑色的绒布，手感很软。眼睛是两颗暗红色的玻璃珠，在灯光下看，颜色沉沉的，像干了的血。猫的肚子缝着一块补丁，针脚粗大，线头没藏好，露在外面一截。

客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普通，说话客气，说是过世妻子的遗物。简言心接过黑猫的时候，指尖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没吭声，把猫放在修复台上。

男人走了以后，她盯着那只黑猫看了很久。猫的眼睛在灯光下没有反光，暗红色的珠子像两个洞，看不到底。

她开始拆补丁。

针尖挑开线头的时候，一股凉意从指尖窜上来，顺着手指爬到手腕，停在印记的位置。那朵黑色的花动了一下——不是真的动，是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

她没停。

补丁拆下来了。底下的布料是完好的，没有破损。她不明白为什么要缝这块补丁，手指按在那块布料上，感觉到底下有什么东西，硬硬的，不是棉花。

她想拆开那道缝线。

针刚扎进去，世界就碎了。

不是慢慢碎的。是猛地一沉，像脚下的地板突然消失了。她往下坠，耳边全是声音——不是说话，是尖叫，很多人的尖叫叠在一起，压成一条线，直直地扎进耳膜。她想捂住耳朵，手动不了。

坠了很久。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落到底的时候，疼了一下，像是摔在了什么东西上，但身体没有感觉。

四周是黑的。不是夜晚的黑，是那种密不透风的、压在眼睛上的黑，像有人把她的眼皮缝上了。她想睁开眼，睁不开。

然后画面来了。

不是她看到的。是灌进来的。像有人把一桶水倒进她脑子里，画面、声音、气味、触感，一起涌进来，堵得她喘不过气。

一个年轻女人。长发。白裙子。站在楼梯口，手里抱着那只黑猫。有人从背后推了她一把——不是推，是搡，用了很大的力，手按在她肩胛骨之间。她往前栽，楼梯在脚下空了。她的手指抓了一下扶手，没抓住。

摔下去的时候，黑猫从手里飞出去，撞在墙上，弹了一下，落在楼梯拐角。女人的脖子折成了一个不正常的角度，眼睛还睁着，盯着楼梯上方。有人站在上面，影子的边缘落在她脸上。

那个影子蹲下来，捡起黑猫。手指捏着猫的肚子，把什么东西塞进去了。然后缝上。针脚很大，线头没藏。

简言心想吐。胃里的东西翻上来，顶到喉咙口。她弯下腰，什么也没吐出来，干呕了几下，眼泪呛出来了。

她不是在看。她在那个人身体里。

她能感觉到脖子断掉的疼，不是疼，是空。脖子以下的身体还在，但脖子以上的部分和下面是断开的，像一根线被剪断了，两头还连着，但信号传不过去了。手指还能动，但感觉不到手指。

她不想死。这个念头不是她的，是那个女人的。很重，压在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

“杀了他。”

声音从脑子里炸开，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在意识里响的。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简言心的手指在发抖。她分不清这双手是自己的还是那个女人的。手在动，不是她在动，是有什么东西在牵她的手，往某个方向走。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幻象里出来的。

也许是有人拉了她一把。也许是自己挣扎出来的。她只知道回过神的时候，人躺在地上，后背贴着冰凉的地板，眼睛瞪着天花板上的灯。灯光刺眼，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耳边有人在叫她。声音很远，像是隔了几堵墙。她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谢无终的脸在正上方，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眶底下有泪痕。

他一只手按在她肩膀上，另一只手握着那只黑猫。猫的眼睛已经不红了，变成了普通的黑色玻璃珠，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心里。

简言心的嘴唇动了一下。嗓子干得像砂纸，发不出声。她咳了一下，喉咙里有一股铁锈味，舌根发苦。

“那个男人……是凶手。”她的声音很小，像气音。

谢无终没说话。他把黑猫放到一边，手从她肩上移开，垂在身侧。

简言心撑着地板坐起来。头晕，眼前黑了一瞬，她闭了闭眼，等那股晕眩过去。手撑着地板的力气不够，胳膊在抖，撑到一半又滑下去了。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腕。

不是拉她。是握住。力道不重，但很稳，像一根桩子打在土里，风吹不动。

她抬起头。

谢无终蹲在她面前，右手握着她的左手腕。拇指正好压在印记上，那朵黑色的花被他指尖盖住了。他的手指是凉的，比平时还凉，像刚从深水里捞出来的。

“别怕。”他说。

两个字。声音不高不低。

简言心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不是哭。是没有声音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往外冒，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自己的手背上。她没有擦，也没有低头。就那样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