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烬长安》
楔子：棺中复生
大晟二十三年，冬。
长安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雪从黄昏落到深夜，压弯了定北侯府门前两株老梅，也压住了满城的议论声。
可越是压，越压不住。
因为今晚，定北侯府死了一个人。
死的是嫡长女，苏清栀。
长安第一才女。
也是长安最大的笑话。
她十五岁名动京城，十六岁诗惊御前，十七岁被皇后亲口赞一句“清骨如梅，才情无双”。
可惜后来，所有人提起她，只剩一句：
“可惜了。”
可惜她爱上了靖安王世子萧承钰。
那是长安最不能爱的人。
高岭之花，冷面阎罗，少年掌兵，二十二岁便封从三品云麾将军。
这样的人，本该是无数贵女梦里的月亮。
偏偏苏清栀真把他当成了自己的月亮。
她为他放下骄傲。
为他在宫宴上替柳烟儿解围。
为他跪在靖安王府门外一整夜。
为他从京中才女，变成满城笑柄。
可最后呢？
柳烟儿回京那日，萧承钰亲自去城门接她。
而当夜，苏清栀便落了湖。
有人说她是失足。
有人说她是殉情。
还有人说，她死前手里还攥着一枚萧承钰曾经送给柳烟儿的玉佩。
消息传开后，长安城的贵女们表面叹息，背地里却都松了一口气。
“她终于死了。”
“苏清栀一死，往后谁还敢那样缠着世子？”
“她这也算死得明白，毕竟活着也争不过柳姑娘。”
风雪之中，这些话没有传进死人耳中，却传进了灵堂。
定北侯府的灵堂设在正厅。
白幡垂地，烛火摇晃。
黑漆棺木停在正中。
棺前跪着一排哭丧的丫鬟婆子。
哭声很整齐。
可惜没有几分真心。
苏夫人林氏坐在一旁，拿帕子压着眼角，眼圈微红，声音哽咽。
“我可怜的清栀啊……你怎么这样想不开？”
“你若真喜欢世子，母亲替你去求就是了，你何苦一时糊涂，做出这种傻事？”
她哭得伤心。
旁人也跟着叹息。
可若有人此刻仔细看她，便会发现。
她指尖压着帕子，眼底没有半分泪意。
只有一种终于尘埃落定的轻松。
苏清栀死了。
死得刚刚好。
嫡女一死，侯府中馈、嫁妆、铺子，甚至她母亲留下的旧部，都可以一点点归到自己手里。
至于旁人怎么议论？
一个为情投湖的蠢女人，谁会真的追究她的死因？
林氏想到这里，哭声越发悲切。
“清栀啊……”
“你怎么舍得丢下母亲……”
就在这时。
灵堂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婆子慌慌张张跑进来，声音发颤：
“夫人……靖安王世子来了。”
哭声戛然而止。
满堂宾客瞬间安静。
连林氏握着帕子的手，也微微一顿。
门外风雪卷入。
一道修长身影踏雪而来。
男人披着玄色大氅，肩头落满雪。
他生得极好，眉眼深冷，鼻梁挺直，薄唇无情，像寒夜里一柄刚出鞘的刀。
他一进灵堂，满室烛火都仿佛冷了几分。
正是萧承钰。
长安人人都知道，苏清栀爱他如命。
可如今人死了，他来了。
晚了一步。
偏偏这一幕，又足够让所有人浮想联翩。
林氏立刻起身，声音含泪：
“世子，您来了。”
萧承钰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那口棺木上。
许久。
他才开口。
“她为何落湖？”
声音不高。
却压得人心头发沉。
林氏眼神微闪，随即哽咽：
“昨夜清栀听闻柳姑娘回京，又听闻世子亲自相迎，一时想不开，便……”
她没有说完。
可所有人都懂了。
因爱生妒。
因妒投湖。
多合理。
苏清栀从前做过太多荒唐事，所以如今她为情自尽，竟没有人觉得奇怪。
萧承钰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尸身是谁发现的？”
林氏一怔。
“是府中巡夜的婆子。”
“谁验过？”
“府医验过，说是溺水而亡。”
“湖边可有挣扎痕迹？”
林氏脸色终于变了一瞬。
她强笑道：
“世子，清栀已经去了，您何必还问这些？她生前最在意您，若泉下有知，知道您亲自来送她，也算……”
“开棺。”
两个字落下。
满堂皆惊。
林氏脸色骤白。
“世子！”
她几乎失声。
“人已入殓，怎可轻易开棺？况且清栀是未出阁的姑娘，死后还被如此惊扰，岂不是……”
萧承钰终于看向她。
那一眼极冷。
林氏所有话顿时卡在喉中。
萧承钰缓缓道：
“若她真是自尽，本世子给她上香赔罪。”
“若不是——”
他停顿一瞬。
“今日在场的人，一个都别想走。”
灵堂死寂。
风雪扑进来，吹得白幡猎猎作响。
几个家丁硬着头皮上前。
棺钉被一颗颗撬开。
声音刺耳。
像在刮每个人的骨头。
林氏袖中的手攥得死紧。
柳烟儿也站在人群之后。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衣裙，眼尾泛红，看起来柔弱又无辜。
可此刻，她看着那口即将打开的棺，心口却不知为何跳得极快。
棺盖终于被推开。
冷气扑面。
少女静静躺在里面。
她穿着月白色寿衣，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青紫，睫毛覆着一点未化的霜。
像一枝被雪压断的梅。
萧承钰走近一步。
那一瞬，他忽然想起昨夜。
长桥尽头，苏清栀站在风雪里，眼尾通红地望着他。
她问：
“萧承钰，你有没有一瞬间，真心喜欢过我？”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
“苏清栀，别再闹了。”
他甚至没有回头。
因为他以为，她又是在闹。
像从前无数次一样。
可现在，她安安静静躺在棺中。
再也不会哭。
再也不会追着他问一句为什么。
萧承钰垂在袖中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
就在这时。
棺中少女的指尖，忽然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