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远说要陪她去产检的时候,林见微正在改松江项目C轮融资的估值模型。她头也没抬,说不用,她自己能去。他站在她工位旁边,把一杯热牛奶放在她桌上,说这不是你能不能自己去的问题,是我想陪你去。她抬起头看着他——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衬衫,袖口挽到肘弯,手里端着另一杯牛奶,杯沿上有一圈很淡的奶渍。她说你上午不是有策略会。他说改到下午了。她说你怎么跟合伙人解释的。他说没解释,就说上午有事。
她看着他。一个从来不会在日程表上留空白的人,为了陪她去产检,把策略会改了时间,但没有对她的合伙人解释原因——不是因为说不出口,是因为觉得不需要解释。他做决策的逻辑一如既往:优先级排序,资源重新配置,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她说好。
第一次产检是在孕十二周。凌霄远早上把车停在楼下,她坐进副驾驶时发现座椅已经被调到了一个比平时更靠后的位置,靠背角度也调得更仰。她说你调了座椅。他说你上次说坐车时腰不太舒服,他查了一下,孕早期腰部需要更多支撑,所以把靠背放低了一点,又问这个角度可以吗。她说可以。他在发动车子之前又从后座拿了个靠垫放在她腰后面,那是她放在办公室那把硬木椅子上的靠垫——刘敏送的,他什么时候把它从办公室拿到车上了。她说你怎么知道我办公室有这个。他说上次去接你下班时看到的,觉得车上的座椅也需要一个。
到了医院,产科候诊区里坐满了人。大肚子的孕妇、陪着的丈夫、偶尔还有带孩子的老人,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婴儿爽身粉的味道。凌霄远扶着她在靠墙的塑料椅上坐下,把外套叠好垫在她腰后面,然后坐在她旁边,从公文包里拿出手机。
她以为他在处理工作邮件。侧过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是□□的牌桌。他打得很认真,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偶尔皱一下眉,大概是在算概率。她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想起大学时陈修远在博弈论课上讲过□□和纳什均衡的关系,说扑克本质上是一个不完全信息博弈模型。她当时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扑克玩家的最优策略取决于对手的策略,而不是自己的牌。现在她的丈夫坐在产科候诊区打□□,而他打牌的方式和他做量化策略一模一样——在信息不完整的情况下寻找最优解。
“你打□□是因为紧张吗。”她问。
他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打。他说不是,是因为候诊区的WiFi信号不好,回测模型跑不动,只能打单机版的扑克。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但她注意到他翻牌的速度比平时快——他只有在焦虑时才会加快手速。她把手放在他膝盖上,他翻牌的手指停了,然后把手机收起来。正好护士叫到她的号,他站起来,替她拿起帆布袋,两个人一起走进诊室。
医生问了基本信息,开了B超单。B超室在走廊另一头,排队的人比候诊区还多。凌霄远让林见微靠在墙边等他,他去饮水机那边倒热水。她看着他的背影穿过人群,和上次在论坛上她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衬衫袖口挽到肘弯,步伐不快但很稳。一个年轻护士推着仪器车从旁边经过时看了他们一眼,说家属可以进去。他愣了一下,然后说谢谢。她发现他愣住的那一瞬间,眼角有一个极轻微的弧度变化——不是笑,是某种被提醒后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是“家属”的恍然。
B超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很小的人形。医生说目前一切正常,预产期在明年夏天。她听着医生报数据——头围、腹围、股骨长——每报一个,凌霄远就在旁边重复一遍。很小声,不是在问她,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这些数字都被接收到了。
从B超室出来时他忽然说预产期在七月。她说对。他说那正好是他的策略回测淡季——每年七八月市场波动小,他可以请年假在家带娃。她说你连这个都算了。他说不算怎么行,月嫂只能帮一部分忙,剩下的是他的活儿。他说这话时表情很认真,和讨论模型参数时一模一样。她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是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稳。然后他说都可以。健康就好。她注意到他在说“都可以”之前,停顿了大概半拍——那个停顿很短,如果不是她太熟悉他思考时敲手指的节奏,根本不会注意到。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没有追问。也许他只是在想,如果是男孩,就可以教他下棋;如果是女孩,就可以教她拉小提琴。也许他什么都没想。她决定不去揣测那个停顿的含义。
隔了几周,第二次产检。这次要做唐筛,林见微特意提醒他不用请假,只是抽个血。他说好,但还是在当天早上把车停在了楼下。到了医院门口,他接了个电话——基金那边的风控部门,说某个策略的波动率超了阈值,需要他确认调整方案。他一手举着手机,一手帮她拉开医院大门,用口型对她说你先进去。她点点头,自己挂了号,去了抽血窗口。
做完检查出来时,他还在门口长椅上打电话,手势平稳,语速不急不缓,像在谈一个不太要紧的项目。她从长椅的另一头坐下,没有出声,只是看着他的侧脸——他打电话时眉心有一道很浅的竖纹,和他在论坛上被问住时的表情一模一样。她想起刘敏说过的话:他只有在不确定的事情上才会焦虑。产检他帮不上忙,所以焦虑;工作他知道自己能解决,所以很稳。
他挂了电话,看到她坐在旁边,说抽完了?她说抽完了。他说疼吗。她说还好。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伸手替她把外套拢了拢,说走吧。
方敏是在孕十六周左右来的上海。
她一个人坐了三个半小时的火车,背着一个蛇皮袋。林见微在出站口等她,看到母亲背着一大袋东西从人群中挤出来,羽绒服的领口有点歪,头发新染了黑色,但发根又白了一截。她快步走过去想要接过蛇皮袋,方敏往旁边一闪,说重,你别拎。又看了她一眼,说没胖,脸上没胖,都长在肚子上了。她说她胖了八斤了,方敏又仔细看了看她,说还好,当年怀你的时候胖了十二斤。
凌霄远的车停在火车站停车场。方敏看到车时没有评价,看到凌霄远帮她开车门时也没有评价,只是安静地坐进后排,把蛇皮袋放在脚边。她从后视镜里打量着前排的两个人——凌霄远在开车,林见微坐在副驾驶上,两个人没有太多对话,但林见微偶尔侧头看他一眼,他会在等红灯时偏过头回应她的目光。方敏没有出声,只是把目光移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