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完证当天晚上,林见微住进了凌霄远的公寓。这个决定不是临时起意——凌霄远在领证前几天就把钥匙给了她,说随时可以搬,他已经把衣柜空出了一半。她接过钥匙的时候看了看那把钥匙,和他办公室那把电子门禁卡挂在同一个钥匙环上,环是黑色的,磨得有些发白。她说你的衣柜够大吗。他说他本来就没几件衣服,空着一大半,刚好放她的西装。她当时觉得这句话是她听过最实用的情话。
但真正到了搬东西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也没什么东西可搬。她租的那间公寓是澄泓入职时匆忙找的,住了一年多,家具大多是房东的,私人物品只占了半个衣柜和一个书桌。她从床底拉出那个墨绿色人造革行李箱——就是七年前她拖着走进大学校门的那个旧嫁妆箱子,四个角磨出了硬纸板,方敏用同色的线缝过好几遍。她打开箱子,里面放着那把旧算盘、陈修远送的钢笔、陆知遥花五块钱从图书馆旧书处理窗口买下的《企业融资结构优化的数学模型》,以及她攒了很多年的橘子糖纸。糖纸被压得整整齐齐,每一张都折成小正方形,按年份排好。最早的那几张糖纸已经褪色了,橘色变成了淡黄,但纸质依然完好。她把箱子合上,拉好拉链,然后环顾这间住了一年多的小公寓。窗台上放着她从陆家嘴写字楼门口捡回来的两朵百合——那是入职第一天买的,花瓣早就枯了,但花枝还立在瓶子里。她把枯花拿出来,犹豫了一下,把瓶子留在了窗台上。
凌霄远在楼下等她。他换了一件深灰色Polo衫,袖子挽到肘弯,看到她拎着箱子出来,伸手接了过去。他的手指擦过她的手背时停了一下,说你手这么凉。她说今天降温。他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又从后座拿了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外套很大,是他的,袖口长出一截。她把袖子往上卷了两圈,闻到衣领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那种浓香型的,是那种闻起来像刚晒过的棉布的味道。他说这是他妈寄来的洗衣液,说这个牌子不伤皮肤。她问阿姨还寄洗衣液。他说他妈总觉得他在上海活不下去,每隔一段时间就寄一堆日用品,上次还寄了六双袜子,颜色全不一样。她说那你穿了吗。他说穿了,现在脚上就是其中一双。她低头看了看他的脚踝,露出一截深蓝色的袜口,上面有一只很小的白色条纹猫的图案。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的公寓在浦东,离她公司地铁四站,比她自己租的那间近了一站。小区不大,几栋米色的高层围着一个中心花园,花园里种了几棵桂花树,十月的桂花已经开到了尾声,空气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凌霄远帮她提着行李箱走进电梯,按了楼层。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看着他按下楼层数字,发现他按的是和她大学宿舍同一层——五楼。她说你也住五楼。他说你大学宿舍也是五楼。她说你怎么知道。他说你之前提过一次,说每次搬家都是五楼,701寝室在五楼,研究生宿舍也在五楼,澄泓的办公室在十六楼但你的工位是靠窗那个位置,窗外正对着陆家嘴。她说随口说的。他说随口说的我都记。
门打开时她站在玄关,没有立刻迈进去。客厅不算大,但很整洁。灰色布艺沙发,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本专业期刊,最上面那本是新出的,封面还没拆塑封。电视柜上没有电视机,取而代之的是一整面书架——从上到下排满了书,每一层都按学科分类:量化金融、概率论、时间序列分析、机器学习、还有几本博弈论教材,其中一本的书脊上用铅笔写着“陈修远”三个字。她认出了那本书——《博弈论与信息经济学》,大学时她在图书馆翻过无数次,扉页上有陈修远的铅笔批注。她站在书架前,抽出那本书,翻开扉页。铅笔字还在:此假设在实际数据中不成立。她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字,然后把书插回去,指尖在书脊上停了一瞬——那行字陪了她整个大学时代,现在它安静地站在另一个人的书架上。
“你怎么有陈修远的书。”
“几年前在旧书店买的,”凌霄远从厨房探出头,“扉页上有铅笔批注,觉得挺有意思就买了。批注那个人字写得很漂亮,每个积分号都像艺术品。你认识他吗。”
“他是我的研究生导师。”
凌霄远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两个杯子。他站在书架前,看着她,然后说所以你当年在图书馆里跟他用便签对话的时候,用的也是铅笔吗。她说对。他说他批注的笔迹看起来确实值得被保留。然后他把书轻轻推回原位,和旁边的书脊对齐。
客厅连着开放式厨房,灶台上放着一只还没拆封的炒锅,旁边是一套新的碗筷——两个碗,两双筷子,两个勺子,两个杯子。她指着那只炒锅,说你平时不做饭。他说平时是不做,但昨天去超市买了。她问为什么买炒锅。他说以后你不能总吃食堂和外卖,我给你做。她又问你会做什么。他想了想,说目前只会煮面和蒸蛋,但他在网上下了几本菜谱PDF,按难度排序了,从最简单的西红柿炒鸡蛋开始,大概需要几个星期能掌握所有基础菜式。她说你的学习计划都排好了。他说对,还做了进度表,贴在冰箱上。
她走到冰箱前面,果然看到一张打印出来的Excel表格,横轴是日期,纵轴是菜名,每个菜名后面标注了难度系数和预计用时。西红柿炒鸡蛋是1.0星,预计用时十分钟;糖醋排骨是3.5星,预计用时四十五分钟,备注栏写着:需提前采购排骨,已联系方敏获取配方。她看着“已联系方敏”四个字,转头看他。他正把她的行李箱往卧室里搬,似乎完全没觉得这件事有什么特别。
“你什么时候联系我妈的。”
“上周末。我问她糖醋排骨怎么做,她说要先把排骨焯水,然后用黄酒腌,最关键的是糖醋汁的比例——三勺糖两勺醋,这是她做了很多年的配方。我做了笔记。”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这个男人在认识她不到半年时,不声不响地联系了她母亲,问了糖醋排骨的做法,还做了笔记。她说我妈有没有问你为什么学做糖醋排骨。他说问了。她说你怎么回答。他说因为林见微喜欢吃。她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糖醋汁的比例是三比二,多一分太甜,少一分太酸。
她把行李箱推进卧室。衣柜果然空出了一半,左边挂着他的几件衬衫——白色、浅灰、深蓝,颜色和她自己的衣柜几乎一样。右边是空的,衣架上已经套好了防尘袋,每个防尘袋之间的间距完全一致。她说你连防尘袋都准备了。他说衬衫不挂会皱,你见客户时穿的西装和衬衫应该保持挺括。她把自己的白衬衫一件一件挂上去,和他的并排靠在一起,发现他们衬衫的款式非常接近——都是白色,领口挺括,袖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区别只在于她的尺码更小一些,以及她的衬衫领口内侧有一个极小的、用针线缝过的标签,是方敏帮她缝的。
书桌很大,够两个人用。他把左边让给了她,桌上放着一盏新的台灯,灯下压着一张便签,是他惯用的铅笔字:这半边归你。便签右下角画了一个小方框。她盯着那个方框看了很久——那个方框画得极其规整,四条边等长,右上角的收笔处有一个极小的回锋,和陈修远画方框的方式几乎完全一样。她说你的方框怎么画的。他说自学的,以前做数学题时老师要求在每道题结尾画方框,后来习惯了。她想起陈修远也是这样的——每道题结尾画一个小方框,后来这个习惯被她学了去,现在又被另一个人用在了便签上。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便签旁边也画了一个方框。
晚上他们叫了外卖——本帮菜,糖醋排骨和荠菜豆腐羹,和他们第一次在外滩吃饭时点的菜一模一样。外卖盒子摆在茶几上,两个人挤在沙发上,膝盖偶尔碰到一起。她吃得很慢,把排骨的骨头一块一块吐在纸巾上。他说你吃排骨的样子很认真,像在做项目。她说从小就这样——方敏教的,不能浪费,排骨上的肉要啃干净。他问方敏还教过你什么。她说欠别人的迟早要还,别人欠你的不一定。你要算清楚,可以不催,但心里得有数。
凌霄远放下筷子,靠在沙发上。他说方敏是个好老师。然后又说,以后你的账不用自己一个人算——我的模型可以帮你跑一部分。她说这不是模型能算的东西。他说那就算她那份,她算账的逻辑和他做策略回测的原则一样——每一笔都要有来处和去处,误差要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
吃完饭后他站起来收拾茶几,把外卖盒折好扔进垃圾桶,把茶几擦干净。她靠在沙发上看着他,发现他洗碗时会把每个碗的边沿都擦一遍,码进沥水架时会按照大小顺序排好,碟子在左边,碗在右边,筷子横放在最上面。这个习惯和她一模一样——她在宿舍里也是这么码碗的。她问他是不是做量化的人都这样。他说不是做量化的人才这样,是习惯把每件事都做好的人会这样。他说这话时正背对着她,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动作很轻,碗底碰到不锈钢架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洗完碗之后他走到沙发旁边坐下。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播的是一个财经频道的晚间评论。她靠在他身上,感觉他的肩膀有点硬,大概也是紧张。她想起从领证到现在,他一直在做各种事——给她钥匙、接她搬家、准备碗筷、点菜、收拾茶几、在冰箱上贴菜谱进度表。所有这些都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一件事:他们已经结婚了。他处理这件事的方式和处理模型偏差的方式完全一致:列出所有需要完成的事项,逐项执行,每完成一项就在旁边画一个确认标记。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没有用Excel表格,而是把清单写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