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下官就不再多言了。”
动作间,言慎无意间瞥到谢予缠着布条的手臂,上面已经洇出红色的痕迹。他盯着看了片刻,回想起口中的铁锈味,隐约猜到了什么,忽然问道:
“你为什么要让我咬?”
谢予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眼手臂,不以为意地“哦”了声:“没什么,我皮糙肉厚,不差你这一口。”
这话说了和没说没什么区别,问了也是白问,不如干点正事。言慎不再多管他,转身走向书案,准备给陈泯去封信,让他去吏部查查龚如海的底细。
在壶州府衙见到那张脸后,他第一次知道当恨意达到极致时,是会失去理智的,他也是第一次体会到情绪不受控制的感觉。
他虽然也想像从前的谢予那般手起刀落,杀得干脆,但他到底不是谢予,没有能够肆无忌惮的底气和筹码。
提起笔后,手腕因翻涌的心绪隐隐发抖。
“别费劲了,你去把那汤喝了。”
谢予几步来到他身侧,抽出他手中的笔,信纸摊平:
“你说,我写。”
——
京城城东,宝莲寺。
大殿内,佛像低眉垂目,青烟模糊了神佛慈悲的眉眼。少年虔诚地跪在蒲团上,手中捧着三根香,口中念念有词。
“菩萨保佑,保佑我顺利通过考课,正式授品,真正成为一名御史!”
“还有,信徒愿一辈子荤素搭配,保佑言大人一路平安,早些归来!”
许完两个愿望,他站起身,正打算将香插进香炉中,觉得似乎还少了什么,蹙眉寻思一阵,忽然灵光乍现,又跪回蒲团上,伏首虔诚道:
“还有还有!第三个愿望,还请菩萨让谢予离言大人远远的,越远越好!”
说完,他深呼一口气,郑重地将三柱香插进鎏金香炉中。
怎料一阵风吹落香灰,灼热的灰烬滚在手背上,烫得他“哎呦”叫唤一声,连连甩手。
拜完寺庙,陈泯直接回了御史台。刚走到值房前,一道破空声穿过云层,倏然传入耳畔。
抬头看去,只见云间出现了一粒越来越大的黑点,等看清后,顿时眼睛一亮。
是木鸢!
这木鸢是燕止在工部时,为了方便察事处传讯打造的,有专门的人员负责收放。精巧的机关中包着铜管,轻盈结实,若不知开关在何处,即便给这木鸟砸烂了也取不出里头的密信,非常保密耐造。
那黑点在头顶左右徘徊,陈泯左摇右跑想接住,怎料那东西竟溜了他一阵,直直朝他俯冲而来!
陈泯大惊失色,闪躲不及。
“砰!”
一声惊叫后,少年龇牙咧嘴地捂着额头,怀中捧着砸了他头的罪魁祸首,抱怨道:
“怎么老砸我头……”
他按下机关,小心地取出密信,将高举的信纸对着天光,眼睛眯成一条缝,仔细辨认起书信的真假。
这字写得也太……
难看了吧。
陈泯由衷感慨。
言大人的字他见多了,笔锋挺秀,筋骨分明,提按顿挫间自一番风骨。而眼前这张……勾画牵连,歪七扭八,跟狗爬似的。大人就算再手抖也写不成这样,要不是下面端端正正地加盖了大人的官印,他都要以为这封书信是伪造的了。
定是察事处那帮粗人代写的,等他们回来,定要狠狠嘲笑一番。
陈泯在心里嘲笑了阵儿,不敢耽搁,收到信后立刻就拿着公文,去吏部调出了信中提到的那几位官员近十年的履历。
待全部查阅完毕,又按类抄录整理好后,天色已至徬晚。
望着天边美轮美奂的夕阳,陈泯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抱紧了整理好的文书离开。
穿过人流如织的热闹街道,拐入一条较为静僻的巷子,刚走几步,身后便传来一道细微非常的脚步声。
他走,那脚步也走。他停,那脚步也停。
惊悚的凉意漫上脊背,心脏忽然狂跳不止。他微微偏头,侧目而去,果然看到一个倏然躲入墙角的影子。
陈泯心头一紧,连忙加快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