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紧跟不舍,越来越近,根本甩不开。
陈泯吓得路都走不成直线,以为这次要栽了,不曾想山穷水尽之时,前方传来中气十足的嗓音。
“陈泯?”
他猛打了个激灵,循声望去,前方巷道的拐角处拐进来一名长须飘飘的官员。
是暂理御史台事的周恒,周大人。
在此情景见到熟人无异于溺水之人捞到浮木,陈泯顿感如释重负,跌跌撞撞跑过去,为了将后面跟踪的人吓走,故意大声道:“周、周大人!您怎么在这儿?”
周恒让他这狗撵似的架势逗笑了,道:“听闻这附近新开了家酥酪铺子,内子最爱吃甜的,天天在耳边念叨,便趁今日散值来买给她。”
陈泯心不在焉地听着,偷偷回头瞧了眼,见跟着的人没了踪影,刚暗自松了口气,又被周恒的下一句话惊得悬起心头。
“你手中拿的是吏部的文书?老夫记得,御史台和吏部近日并无公务往来。”
陈泯攥紧文书,低声回道:“回周大人,是、是言大人来信令我去的。”
这话答得很心虚,因为御史台如今明面上是周恒主理,御史中丞离京不知何时才归,按理不该越过周恒直接调动台里的人,即便他陈泯如今只算半个御史台人。
出乎意料,这位周大人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严肃古板,非但没有不悦,反而捋须赞许道:
“你这孩子倒是实诚,不怪御史台上下这么多人,言中丞只留你一个文吏在身边。”
“说起来,言中丞离京去地方巡视,也有好长时日了,这次来信想必是有了些进展,不知那边情况可还顺利?”
陈泯迟疑:“这……这恐怕不能告诉周大人。”
“无妨,本官也是随口一问,”周恒不再多问,语气和煦得像哄孩子,“罢了,不多说了,你先回去忙吧。”
陈泯不好意思地干笑了声,一溜烟消失在巷子拐角。
望着他如蒙大赦的背影,周恒捋须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眸光亦随之转沉。
不多时,长须飘飘的身影来到梁国公府邸前,叩响朱门。
*
朱门两侧而开,外头立着一人。
来人一身孔雀蓝暗纹锦袍几近融入夜色,指间松松支着一杆修长烟枪,檀木为身,嵌着金丝玉片,矜贵风姿尽显。立在阶前时,连门前的灯火都失了几分颜色。
小厮被这尊贵的气派晃了眼,愣了一愣,才慌忙跑去通传。
“大人,外头来人了。”
魏亭警惕,问:“谁?”
那日宴上言慎醉酒离开后,他便将龚如海狠狠骂了一通。幸好言慎那日醉得不省人事,第二天也没什么异动。他派人去驿馆谢罪探风口,那位钦差大人也只好脾气地道了声无妨,没找他们的麻烦。
这桩心事到底没完全放下,如今又被这声通传勾了起来。
小厮道:“没见过,看样子不是钦差的人。”
魏亭沉吟不语,飞速盘算着来者何人。俄顷,他快步迎出,见到来人,脸上倏地滑过怔色,随即竭力压制住意外的神情,作揖见礼:
“宁公子?您怎会亲自前来壶州?”
话语落了许久也没等到回应,魏亭眼皮轻轻一掀,正好撞上一双锐利如蛇的眼眸正盯着自己看,一股寒意自脊背油然而生。
来人冷笑一声,不轻不重地开口:
“壶州出了这么大的事,魏大人还打算瞒多久?”
魏亭心头一凛,额上瞬间沁出细汗。
最近发生的大事,除了谢家被查的那桩祸事,还能是什么?
他们是如何得知的?那封信不是已经拦下了吗?
但更让他意外的是,来的人并非梁国公那边的人,而是是宁相的独子,宁宣。
梁国公和宁相虽是同族,但二人素来不和,彼此之间并无往来,魏亭他们也只与梁国公有过联络,宁相那边从不沾手。所以见到宁宣时,他并未往梁国公那边想。
心中惊疑尚未平定,衣袂带起的凉风便于身侧擦过,面前人已踏过门槛,径直走进府中。
魏亭跟在他身后,缀了几步远的距离,思绪很快活络回来:“谢家那档子事那用得着国公爷操心?劳宁公子给国公爷带个话,让国公爷把心放在肚子里,那些账册什么的都还在,没落在到那钦差的手里,这事肯定牵扯不到京里头。”
说话间,两人已走入正厅,下人早已奉好了茶。
“账册?那要看是这账册,是他让故意你拿到的,还是你自己凭本事寻来的。能得陛下青眼的御史中丞,可没这么好糊弄。”宁宣端坐上位,指尖摩挲着烟杆,淡淡开口。
魏亭神色一滞,似忽然被这话点开关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