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通判也彻底懵了。
他……他就是钦差!?
待言慎颔首应下礼,魏亭直起身子,冰冷的目光从台下一张张惊骇的脸上划过,宽袖一甩,义正言辞道:“尔等蠹虫硕鼠之徒,竟在此勾结串联,行尽罔顾人伦之事,简直天理难容!若非有百姓冒死直言,本官尚被尔等蒙蔽!幸而今有钦差大人来此巡视,替天行道——”
“来人!”
魏亭胸脯起伏,浑浊双目中隐隐浮现红丝,神情很是痛心疾首。
他长袖一挥,猛地提高声音:
“将这些乱臣贼子通通拿下!交由钦差大人审理发落!”
话音刚落,又一批衙兵冲入揽芳阁,如狼似虎,一时间,繁盛绮丽的高阁内喊冤求饶声四起,登时乱作一团。
谢硺首当其冲,被几名士卒按押住双臂,狼狈地跪在地上。
他抬起头,死死盯住魏亭和龚如海,目眦欲裂:“两位大人好手段!这是要过河拆桥了?你们……”
“谢家作恶多端,还敢在这儿胡乱攀扯!”
龚如海原先还跪在地上没爬起来,此刻被谢硺骤然扯出,他猛然跳起来,朝士卒一招手,声音凌厉:
“快!还不带下去!”
刘通判也没能幸免于难,眼睁睁看着谢硺被急匆匆带下去,他知道自己成了弃子。
怔忪地盯了魏亭和龚如海片刻,他挣脱衙兵的禁制,手忙脚乱地膝行至言慎面前,磕头道:
“钦、钦差大人,是下官有眼无珠冲撞了您!只是此事绝非下官一人之罪,龚知州和魏……”
“刘和文!”
龚如海暴喝一声,打断道:
“你究竟要欺瞒到何时?!朝廷委你重任,你却蒙蔽上官,干出与谢家勾结,欺上媚下,鱼肉百姓的蠢事!实在妄为一州通判!”
说罢,他一扬下巴,两名衙兵立即会意,像拖死狗一般,将瘫在地上刘通判也拖了出去。
直到涉事人员全被押走,魏亭心中石头才落了地,他转身面向言慎,拱手道:“魏某不知大人早已驾临,有失远迎,还望言大人恕罪。”
言慎全程未置一词,静静将这场唱念俱佳的闹剧从头看到尾。待魏亭话音落下,他才微微勾起嘴角:
“魏大人倒是来得巧。”
魏亭心头被猛然攥住,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解释道:“实不相瞒,魏某昨日才接到百姓的递上来的状子,方得知河西的吏治竟败坏至此。壶州治下出现丧尽天良的丑闻,是魏某与知州罪不可赦,这才心急如焚,带人急忙赶来调查实情,若有唐突之处,还请大人明言。”
他话语间极尽谦恭,将自己从肮脏的交易里摘了个干净。
“魏大人客气,您的人来得这般及时,倒是给本官省了不少力气。”
魏亭觉得他话里有话,但无暇细思,他谦逊一笑,道:“言大人言重了,魏某职责所在而已。”
说着,他话锋一转:“谢家狡猾至极,在壶州盘踞多年,言大人初来乍到,恐怕不好查。魏某愿全力协助言大人调查,早日给百姓一个交代。”
言慎颔首,并未推拒,他说:
“魏大人有心了。若此案能成功了结,回京后,本官定会在陛下面前如实禀明魏大人的鼎力相助。”
魏亭笑了笑,回身吩咐手下安排调查事宜,那张恭敬的脸在转身的瞬间沉了些许,浮上讥诮之色。
看来此人也不是这么难对付……
正当魏亭打算派手下前去搜查时,忽听言慎补了一句:
“不过,魏大人既然好心协助,本官也不好意思只劳烦您手下的人。”
玄衣佩刀的察事处诸人应声出现在厅外。
“你们也帮着魏大人一起查,仔细些。”
“遵命!”
两方人马迅速交错混杂,一同消失在谢家庄子的各处院落中。
言慎侧身看向魏亭,浅笑:“魏大人应该不会介意?”
“怎会。”
魏亭扯出干笑。
很好,这下想做手脚也做不了。
魏亭派去的人手仗着钦差的人在此处人生地不熟,左右周旋拉扯,就是不往真正要命的地方去。可怪就怪在这些人不仅笨手笨脚的,还好奇心重,总会误打误撞地触动某些隐藏的机关。
一旦触发,他们便不得不硬着头皮去查,然后眼睁睁地将证据都收入箱笼。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魏亭和龚如海的心也一分一分悬紧。
旁的东西他们倒不担心,大不了都甩给谢家,甩给刘通判,这些人原本就是棋子,弃了也就弃了。
只有那本账册。
两人万般难耐之际,一名手下终于悄悄折返而来,在魏亭耳边耳语一阵。
魏亭缓缓吐出一口气,暗自庆幸账本还在,此事尚未牵连到国公爷。
他压低声音吩咐:“赶快去把给国公爷去的信截下来,务必在出州界前追回!”
看来这人真没查出什么,贸然惊扰梁国公,倒显得他们无能,居然连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孺子都对付不了。
—
落云涧内。
灰羽雀鸟扑棱着翅膀坠在枝丫上,又在这道惊异声中,遽然飞离枝头,抖落几片残叶。
韩嵩瞪大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您全都告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