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班,新项目组照旧忙得人仰马翻。
顾明川一边改流程,一边在群里嚷嚷,说再这样下去大家迟早被项目榨干,周末必须出去走走。
起初只是随口一句玩笑。
没想到几个人真把徒步计划敲了下来。
顾明川拉了项目组里的同事,也顺手喊了外部合作方那边几个熟人。
林岁安原本想拒绝。
可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出去走走。
不是为了证明已经放下谁。
只是她不想再把所有周末,都耗在一间房子里,反复咀嚼那些没有答案的细节。
所以周末那天,林岁安醒得很早。
手机屏幕亮着,群里已经有人在发消息。
“我出门了。”
“楼下买咖啡,有没有人要?”
“不要迟到啊各位,迟到的人负责背所有零食。”
林岁安靠在床头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下。
这种热闹和工作无关。
不用确认流程,不用对齐口径,也不用在一句话发出去之前,先把可能的语气和分寸都想一遍。
她起床洗漱,换了件方便走路的外套,又往包里塞了水、纸巾和一小包饼干。
出门前,她站在玄关处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扎得很随意,脸上只是薄薄打了一层素颜霜。
整个人看起来很普通。
也很轻松。
集合地点在地铁口附近。
林岁安到的时候,已经有几个人站在那里等。大家穿得都很随意,冲锋衣、运动裤、双肩包,还有人拎着便利店买来的饭团和热饮。
有人远远朝她挥手。
“岁安,这边。”
林岁安走过去,刚打完招呼,旁边有人递来一杯咖啡。
“给你的。”顾明川说。
林岁安接过来:“谢谢。”
“别谢我。”顾明川往旁边抬了抬下巴,“程昱白买的。”
林岁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程昱白正站在路边回消息,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看了一眼。
他是新项目外部合作方那边的人。平时开会总穿衬衫,讲话逻辑清楚,语速不快,偶尔被人开玩笑,也只是笑着接过去。
今天他换了件浅灰色外套,背着黑色包,看起来比工作场合松弛许多。
“早。”他说。
林岁安也笑了笑:“早,谢谢咖啡。”
“不客气。”程昱白把手机收起来,“顾明川说你们办公室今天全靠咖啡续命。”
顾明川立刻反驳:“我说的是我们所有打工人。”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
林岁安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是温的。清晨的风有点凉,纸杯贴在掌心,热意很快漫上来。
车程不算远。
到山脚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初春的山风还带着薄薄的冷意,吹在人脸上,有种很清醒的凉。路边树枝抽出浅浅的新绿,远处山线被雾笼着,像还没有完全展开的纸。
一开始那段路很平。
大家边走边聊天。有人讲最近看的电影,有人吐槽客户需求改了又改,还有人认真研究中午吃哪家菜馆。
林岁安跟在人群里,偶尔接两句话。
她不是那种在人群里永远活跃的人,可也没有觉得不自在。大家的话题来得轻,散得也快,不需要她费力维持。
走到后半程,台阶渐渐多起来。
林岁安平时运动不多,气息很快乱了。她不想拖慢别人,便自觉放慢一点,跟在队伍后面。
前面有人回头喊:“快到了啊,坚持一下。”
顾明川笑:“这话半小时前你就说过。”
“这次是真的。”
“你最好是。”
林岁安被逗笑,抬手擦了下额角的汗。
程昱白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落到了后面。
他没有特意停下来等她,只是步子慢了些,和她隔着一点距离往上走。
路过一段碎石时,他提醒了一句:“这里小心。”
林岁安点头:“好。”
除此之外,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这样反而让人轻松。
快到观景台时,林岁安在栏杆旁停了一会儿。
山风从林间穿过,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她低头喝水,听见前面有人喊拍照。
“都过来啊,难得爬上来了,留个证据。”
一群人站到观景台前。
背后是层层叠叠的山和远处灰蓝色的天。
拍照的人指挥半天。
“左边一点,对,再靠近一点。”
林岁安站在队伍边上,程昱白刚好站在她旁边。
两人中间隔着一点距离,不远,也不近。
有人说:“笑一笑啊,出来玩怎么一个个像开项目复盘会。”
大家都笑起来。
快门声响起。
那一瞬间,风正好吹过来。林岁安抬手压了一下头发,程昱白偏头不知道和旁边人说了句什么,脸上也带着笑。
照片就定格在这一刻。
下山之后,大家找了家小菜馆。
一群人坐在院子里,桌上摆满热气腾腾的菜。有人累得不想说话,有人还在兴奋地讨论下次要不要换条更远的路线。
林岁安吃得很慢。
她有些累,但那种累很踏实。
像身体里某些紧绷了很久的东西,被山路和风一点点带走了。
回市区的车上,群里开始陆续发照片。
风景,背影,合照。
林岁安靠在车窗边,一张张翻过去。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城市的灯从远处亮起。
她选了九张照片,发了朋友圈。
配文很短。
天气很好,山风也很好。
回到家后,她把包放在玄关,先去洗了个澡。吹完头发,妈妈给她煮了一碗很简单的面。
手机放在桌边,偶尔亮一下。
她没有立刻去看。
周砚舟刷到那条朋友圈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他刚处理完一封邮件,眼睛有些发涩。手机放在桌边,屏幕亮了一下。
朋友圈的小红点停在那里。
他点进去。
林岁安的动态排在不算靠前的位置。
天气很好,山风也很好。
文字下面是九张照片。
第一张是山路,第二张是树影,第三张是远处的天。
再往后,有一张合照。
周砚舟的手指停住。
他点开那张照片。
照片里有七八个人,林岁安站在靠边的位置,穿着浅色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她脸上带着笑。
不算明显,却很放松。
她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周砚舟不认识他。
男人身形挺拔,眉眼干净,偏头像是在和旁边人说话。两个人并没有挨得很近,中间甚至还隔着一点空隙。
其实没什么。
同事出游,项目活动。
林岁安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朋友,也有他不认识的人。
这再正常不过。
周砚舟很清楚。
可清楚是一回事,真正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他把照片放大。
又缩小。
然后退出去。
过了片刻,又重新点开。
照片里,林岁安站在山风里,笑意很淡。不是工作上的礼貌,也不是面对他时越来越平静的克制。
她看起来是真的放松。
周砚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林岁安这样笑了。
在他面前,她总是很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