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岁宥/著

“他……怎么还没醒？”

“你急什么。”

*时间缝隙-陈列馆-主卧。

黑发青年坐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上半身只虚虚地批着件宽松的外套，里面的肌肤尽数被绷带覆盖，就连他放在床边，轻轻握着床上躺着的人儿手腕子的那只手，也被缠得严严实实的。

绑成了这幅木乃伊的样子，伤势之重可想而知。

另一红发青年站在他的身旁，也和他一同盯着床上仍在昏睡的病号。

洛闻矜瞥了眼大有坐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的架势的苏习若，回想起前两天这个刚从世界线中出来的模样——

整个人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地方是好的。最初被丧尸抓挠的那只手臂开始溃烂流脓，心口处曾被箭穿透的地方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血洞，汩汩地淌血。

要不是谢峤眼尖地发现他胸膛那点微不可见的起伏，洛闻矜都要准备替他收尸了。

至于床上那人……

羿夏回来的时候，便已经陷入昏迷，虽然脸色苍白得跟鬼似的，但好歹算是完好无损的，并没有受伤，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不醒。

洛闻矜抬手想拍拍苏习若的肩，却看见他一只正吊在颈间的手，以及严实裹着大片雪白绷带的上身，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嘱咐道：“作为你的主治医生，我认为你有必要好好休息一下。你这个伤太重，虽然我的能力尚能治疗，但是我有必要提醒你一下，再继续这样守着他，可能在他醒来之前，你就先猝死了。”

“不然可就白瞎了老夏为了救你耗费那么多精力了。”

“……嗯。”苏习若看了眼床上那人即使在昏迷中也依旧紧锁的眉头，“我知道了，我会休息的。”

果然还是老夏的名头好用。

看着做出保证的病人，洛医生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关于谢峤和洛闻矜的身份，苏习若也已经清楚了。但无论他怎么询问，这两个人都不愿意透露一点关于羿夏现在这个状况的相关事情，包括羿夏怎么救的他。

问就是让他等人醒了自己再打听。

苏习若记得很清楚，自己在当时是彻底死了的。

如果就按照他回来之后的那个伤势来看，换个人都得断气，神仙都救不回来。

可偏偏他就是扛过来了，而且只睡了两天就恢复了意识。虽然现在被裹成了个绷带球，但他感觉得出，自己并非如此虚弱，身体内机能也在飞速自愈。

“是他用能力救下我的吗？”

苏习若问。

冷不丁的发问，让已经走到门口的那人顿住了脚步。

“我不知道——这是真的。老夏他从来没向我们展示或谈论过他自己的能力还有经历。”洛闻矜回头，“说白了，我和谢峤其实对他一无所知。”

“还有什么问题吗这位先生，没有我可就走了……”

“——[时间轴]。”

苏习若开口打断了他：“[时间轴]是什么东西？”

“你从哪知道的这个东西？”洛闻矜语气有些沉，仿佛苏习若说出来的是什么骇人的洪水猛兽。

现在轮到苏习若闭着嘴装哑巴了。

“那是「祂」的力量。”

洛闻矜双手插兜倚在门边，隔着大半个屋子和青年对视：“这个能力并非具体的某种形式的力量……啧，非要形容的话，就很像是人濒死时的‘走马灯’。”

“万事万物都有自己的‘时间轴’，包含着过去、现在、和将来。对于这个能力，我所了解得并不多，只是有次陪老夏处理一条崩坏的世界线，忙活到最后，那条世界线还是碎裂了。”

他目光落点模糊了一瞬，薄唇微动：“然后我看见了那条世界的‘时间’。”

恍惚了片刻，洛闻矜低头揉了揉眉心，似乎对于回忆那次经历感到不适。

“我记不清了。”他说，“我只记得当时我在他旁边站着，看着他将属于那条世界线的时间轴从虚空中拎了出来，像调弄进度条一样随意地把没有首尾的长胶卷拨到了那格象征开始的胶片。”

“那格胶片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然后，他操控着他的伴生物，也就是那些丝线——它们汹涌地涌入了那个东西，接着，整条时间轴从那儿开始消失了。”

“一点点消散，连带着远方的世界也开始陷入黑暗。”

“如同被无形的怪物吞噬了——又或者是在昭示着属于这个世界的剧情的彻底落幕。”

“结果就是，它的时间轴彻底消失，这条世界线也永远散逝了，如同从未出现过。”

“不同于世界线彻底崩坏的后果，它的消逝没有带来任何的连锁反应，仅仅只是……”

洛闻矜轻轻呼出一口气。

“——‘没了’。”

话说到这儿，他又对陷入沉思的青年摇了摇头，否决了某种猜测：“羿夏的真实能力并不是[时间轴]，这一点我可以确定。”

“我猜测应该是一种治愈技，而且是十分强大的、足以让人死而复生的能力——不然你也回不来。”

“[时间轴]应当是「祂」借于羿夏使用的。”

“至于为什么能够借用……这就不得而知了。”

苏习若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下一秒便话锋一转：“你可以走了，谢谢。”

洛闻矜无语：“用完就扔是吧。”

“其实你的回答也没什么用——问题与答案并不相符，你偏题了。”苏习若说话并不客气，不过最后还是留了一点礼貌，“不过还是谢谢你和分享他的事。”

这个“他”自然是苏习若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暗自告诫自己这是病号而且不是自己养的熊孩子，洛闻矜微笑：“得，我还是走吧。”

“就不在这儿打扰你看护病号了。”

唯一的旁人摆摆手离开了。

陈列馆太大了，只住着苏习若和羿夏，如果忽略那些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画和装饰物，以及一些连接着某些小世界的世界门，这里就像是一幢无比华丽奢侈的欧式别墅，空空荡荡的，除了那几间常用的房间，比如两人的卧室、衣帽间、浴室，再比如厨房等之外，几乎没有丁点有人生活的痕迹，甚至充满了灰尘。

有时候，苏习若也会感受到难耐的寂寞和空荡感。

比如没有他陪着的时候。

一片寂静之中，他只是呆呆地盯着床上紧闭双眼的人，凝视着那张昳丽且安宁的面容。

缠着绷带的手指僵硬地略微弯起，虚虚拢着床榻上那只安静平放着的手，无意识地隔着那么一层纱布摩挲着，轻柔又缱绻。

父亲……

快点醒来吧。

苏习若在心中呢喃。

羿夏……

时间的概念在漫长的等待中模糊了，连带着感官一起变得迟钝和糊涂。

眼帘逐渐沉重，这副身躯过于虚弱，没办法提供大的精力供人挥霍，他抵不过倦意，终是缓缓地闭了眼，陷入陷进了黑蒙蒙的梦。

雪纷纷扬扬地下着。

清静的院舍覆盖着一层新雪，院中栽着的矮刺玫尚只剩枯枝，细颤的枝头压着薄雪，仿佛下一刻即将压折了枝，砸进雪地中。至于房舍顶也早已白了头，不知是在候着谁的归来。

“吱呀——”

门扉推开，那人趿着鞋倚在门边，在这寒冬朔雪之中，只着了一身月白色的薄衫，披散着如雪色的发，来观这么一场寒冬隆雪。

他伸了个懒腰，略微上挑的眼尾处沾着些胭脂色的薄红，那双天生含情的眸子半眯着，半出神地赏着院中雪景。

或许是因为刚醒的缘故，翠绿色的眸中还铺了一层朦胧的水雾，像雾蒙蒙的林叶。

“先生——！”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冲进院子，隔着蒙蒙白雪，望见了立于檐下那个清癯的身影，双目一亮，抱着一包被衣物包起来的东西大声喊道。

那小孩儿脸上扬着笑，琥珀色的大眼睛里洋溢着天真的快乐，鼓起的脸颊挂着大片冻出来的红。

他冒着雪，扑向了檐下那个人。

多久没做过这种恬淡的梦了？

羿夏不记日子，只知道自己似乎被困在无休止的噩梦里很久了，这些较为宁静、清闲的回忆也已经很久没有闯入过他的梦境了。

“习若？你怎么来这儿了？”

他听见“他”对扑到自己怀里的小孩问道，嗓音还带着些刚起床的慵懒和暗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