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岁宥/著

当呼吸和心跳终于能够被听见的时候，疼痛也纷至沓来。

-意识清醒的，第三个小时。

空无一人的某废弃小区楼中，青年将自己的脊背沉重地砸到门板上，压抑着混乱深重的喘息。

安静的周遭也就这点噪音了。

他任重力牵引着下滑，坐到地板上，凌乱的黑发有一部分被额头上的汗液濡湿，黏在肌肤上，很狼狈。

破烂的衣袖上下，一道极深极长的可怖抓伤赫然袒露，张牙舞爪地在空气中炫耀自己在战场上留下的勋章。

地板上，一具具丧尸破破烂烂地僵躺着，黑红的内脏和血还稀稀拉拉地淌了一地，又脏又臭。

很显然，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恶战。

苏习若扣扣搜搜撕下一截衣服充当绷带，缠上胳膊紧绑以止血。

他低头看着潦草包扎的伤口，还是没忍住咬牙低声骂了一句：“操。”

他进来时，睁开眼就已经在这栋小区楼里打丧尸了。

如果只是面对没脑子的活死人，他还不至于狼狈至此，虽然他还没真正用暴力对抗什么过。

可是这里的剧情已经崩坏了，不是么。

——于是他猝不及防地被偷袭了。

变革点就是这个了。苏习若扬颈合眸，疲累地复盘着短暂又凶猛的战斗。

少部分的丧尸学会了埋伏和合作。

“它们进化了。”

他低喃着。

剧情似乎真的乱套了。

青年的气息有些颤抖，伤口附近的皮肤已经开始变得有些青白，像死人一样，青筋泛紫微凸，在逐渐缓慢地向上蔓延，感觉十分要命。

空气中弥漫着过度浓郁的血腥气，呛得人抑制不住地闷声咳嗽，胃部生理性收缩，恶心，反胃，几欲作呕。

出师未捷身先死，真是糟糕透顶……

意识变得模糊，思绪也开始迟缓。

困倦。

失去意识陷入昏迷前的最后时刻，苏习若本能地念出了那个名字，像以往那样。

那个名字还在，他的灵魂就还在。

——羿、夏。

*

“羿、夏？”

“你叫这个？”

原野上的风很大，声音呼呼的往耳朵里灌，头发还被吹得满脸的都是，这一缕刚被扔到脑后，下一簇又粘到了唇上。

“对，我叫这个。”羿夏揉了把被凉风吹得发木的脸，看着眼前试图让小火堆燃得热烈一些的黑发青年，温声道：“你要往哪去？X区吗？带着我吧。”

祈谣没看他，低头用木棍戳着身残志坚的火堆，努力给它一点力量，似自语一样说着：“我好像听过你。预知系的自由人，代称‘太岁’……我是要去X区，但你跟着又是要干嘛呢。”

“我在找人，我的同伴。”羿夏摊手以示无害，他可是什么都没有带，一身轻松，“我和他走散了。”

这是真的。

羿夏沉静地注视着黑发青年，略微出神，似乎在回忆不在身边的人。

苏习若从那么小一点儿就跟着他了，也算是他一手带大的。这些年他总不让对方接触这些事情，就是觉得孩子还小，心里放不下。可是好像在眨眼间，那个原来连他膝盖都不到的小男孩竟然长得比他还高了。

他总得面对孩子的长大，学会让对方成长。

所以这次在苏习若提出想要跟着时，他答应了。他带着他一手牵扯大的孩子进入了这里，以亲身的体验交给他这份任务。

老带新嘛，他很熟练的。

可是意外的是，两人一同进入之后，羿夏却不见对方在身边。

他们被分散了。

为什么？以前没有过这样的。

想到这儿，羿夏心底难免有些焦虑和慌乱，忍不住胡思乱想对方的处境。在这种熟练如吃饭喝水的事情上还会出现意外……自己这个家长未免有点太“没本事”了。

这次带着苏习若，这个他一手带大的孩子，他也确实心中没底，就像每一个家长在孩子想要独立时尝试放手时那样，忐忑不安。

任务什么的其实都不重要，反正他总能把事情掰回正轨的，只是麻烦程度不同而已。

所以在他的心里，优先级最高永远都是苏习若的事情。

“同伴？”青年清亮的嗓音带着一点疑惑，“你不是个‘孤狼’么，还有同伴？”

问话把羿夏的魂又叫了回来。

像他们这些世界线之外的“外来者”，跨越时空进入这里时，用的是自己的身体。外来者没有设定，没有故事，在故事里那么多余，又在“人物”眼中那么可疑——但世界意识也知道，他们能够帮助它恢复往日的“健康”，所以只能捏着鼻子任由他们前来，还要臭着脸帮他们添加临时的“额外记忆”。

回想着脑子里的“身份补丁”，羿夏冲祈谣弯弯眉眼：“小朋友，我是纯辅助的预知系异能诶，找个能打的互帮互助不是更安全么？”

祈谣定定地注视着他。

代称“太岁”，本名羿夏，漂亮的脸，银白色长发，预知未来事的翡翠骰子，这些要素都对得上，倒不用多加质疑，毕竟对方的大名也算为大众所熟知。

可是祈谣总觉得这份记忆带着一种陌生的雾感，像被人硬塞……他晃晃脑袋，不知为何，那种陌生骤然消失了，在他思考到这些时，连带着他本该因此可怖的“思维抹除”而升起的悚意一起被抹掉，于是那份思索像水落进大海一样消失了。

他又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了。

羿夏还是那样温和地弯着唇角，大方地任他观察。

只要愿意勤勤恳恳打补丁，缝缝补补就还是一条好世界线。

他欣慰地想。

“你还要看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