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岁宥/著

“怎么又随处睡着了……父亲。”

一声轻似于无的叹息，似是很无奈。

羿夏感觉到自己落入一个人的怀中，而后被一双有力的臂膀轻轻抱起。。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无法忽视的香味——那是经年累月之下、已经深入肌体的熟悉味道，还带着说不出的陈旧气，怕是刚从书堆里出来沾上的。

他没有睁开眼睛，而是顺着搂上了那人的脖颈，蹭着那处颈窝让自己依偎得更舒服些。

温热的呼吸尽数吐在青年的颈间，他带着些倦意地慵懒开口：“太累啦……最近出现崩坏的世界线太多，其他人处理不及，我总得帮忙。”

苏习若神色淡淡的，目视前方，一步一步地抱着人朝二楼卧室走去。

羿夏一直都忙于此。

——进入那些崩坏的世界线，修正“剧情”，维持秩序。

他略略垂下眼，不着痕迹地瞥着怀里闭眼假寐的人，道：“或许我也可以帮你。”

怀中人轻笑一声，环在他脖颈的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他的后颈。

“如果你想的话。”

苏习若脚步一顿，然后又继续走着，倒是那只搂着对方腰际的手，不由自主地轻轻拢了下。

往日里被拒绝惯了，这下倏地得到肯定的回复，他一时有些不知言何。

“父亲……”

他刚准备开口，却又听到羿夏平稳的呼吸声——好吧，这是真的很累了，竟是又睡着了。

未说出口的话被咽回去。

苏习若正视前方，步子更稳，不想打搅怀里人的轻寐。

诺大的陈列馆内，二楼的走廊宽敞静谧。头顶是一盏盏璀璨的吊灯，照得目光所及之处灯火通明。两侧的墙上没什么装饰，除了偶尔路过的巨大繁古的门扉，不知通向哪个房间。

脚下的地毯能吸走步履的声音，苏习若调整了下动作，腾出那只小指勾着的煤油灯的手，将东西放到路过的高架子上，重新双手抱好人时，特意注意了不去扯到对方披散的长发。

刚从图书阁的小藏书室出来，煤油灯是在那儿用的。

他在查一些东西，但是现在或许不用那么偷偷摸摸了，羿夏都说要带他进世界线了。

到达卧室后，苏习若将人轻轻地放在床上，然后为他掖好被子，静静地站在床边。

他没有开屋子里的大灯，只是点亮了床头小小的壁灯。暖红的光圈出一片温柔的亮光地，笼罩着床上的那人，为那张姣好的面容镀上一层柔意。

精致的眉眼在模糊的滤镜下似乎更摄人心魄了，不似凡人。

“好好睡吧，父亲。”

*

苏习若离开二楼，又准备跑去一楼图书阁里窝着。

陈列馆的空间并非直观可以看到的，每一扇门后都可能有一个巨大的天地，譬如那间仿佛容纳了无数文明、无数世界的知识与传承的图书阁。

这座陈列馆仿佛是活的一般。

连“陈列馆”这个建筑形式都是根据居住者的心理模拟出来的——虽然不知道羿夏为什么会让它变成这样，呃，阴暗哥特式别墅，但他绝对支持父亲的审美选择。

走在陈列馆走廊上，脚下繁杂的暗红色地毯将一切脚步声都吸去。

身后，吊灯一盏盏地灭掉，只剩前方还剩光亮。

一楼并非像二楼那么寡淡，而是挂着，或者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画，它们几乎随处可见。

有的是花草植物，有的是各类动物，有的是自然风景，但更多的，是人。

那些人物画很逼真，或悲伤，或平静，神情各异，异常逼真。

就像是照片一样。

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苏习若脚步忽然停住，侧头看向自己刚刚路过的那一幅画。

那幅画并不算很大，是一个俊美的男人的正脸照。

他神情漠然，狭长如狐的眼睛略微眯起，似是在眺望远方，漆黑的长发歪歪斜斜地扎了个低马尾，眉心一点朱砂红，身着一身现代装。身后的背景似乎是昏暗的荒原，模糊不清，但依稀可见风雨欲来。

苏习若转身，与画上的男人隔着画布与现实遥遥对望。

仔细端详片刻后，青年神色微变，眉心轻轻蹙起一道褶。

只见画像上的男人恰如活了过来般阖上双眼，右眼落下一行清泪，原本冷淡的神色变得隐忍痛苦。

他的心口处，深重浓艳的红涂作一团，像是剖出的心脏。

只是眨眼过去，他的身上和脸颊上就已变得斑斑驳驳、都是血迹。

苏习若站在原地，看完了这份变化过程。

随后，他眯起眼睛靠近这副画，看向它画框的右下角，去寻画的名字和编号。

“A072693号世界线。”

“[无谓]”

[寄语：究竟是无所畏惧，还是无所挂念，才会疯得不顾一切。]

*

卧室里，灯火早已被点亮，温柔的橙红晕满了整间卧室，一人坐在床上，衣袍松散，白色的长发披散着，发尾隐约还有些渐灰，也不知道是不是落进黑暗里的错觉。

屋内一片死寂的沉默，时间像是被静止了一般，唯有火光依旧跳跃。

光笼罩着他，如同为他披上了温暖的纱袍，又为他戴上橙红色的头纱，温柔了他的眉眼。

心底的悸痛来得汹汹，羿夏拧起眉，捂着胸口偏头咳了几声。

……又来了。

羿夏深深吐息，眉目间萦绕上一丝细微的躁气，又迅速平静。

他翻身下了床。

原本只是卧室内床头一盏微弱的壁灯在亮，但是现在，整个陈列馆都亮堂了。

走廊，大厅，展厅……

这些地方顶上挂着的那些华丽辉煌的吊灯无一例外都已通明，透过璀璨的琉璃质，照亮着所有地方，包括无人至之处。

刚走下楼梯，没走很远的苏习若似有所觉地转身，看向了二楼重新亮起的楼梯凭栏处。

那里，他的父亲趴在栏上，衣袍松散，一如往日温和的目光落在一楼，落在他的身上。

目光对视，羿夏扶着栏杆直起腰，转身下楼。

他穿着白色睡袍，一手扶着顺滑的木制栏杆走在楼梯上，所有的颜色似乎都在他的身上消失了，只余下眉眼间浓稠的艳色，秾艳而郁烈。

苏习若看着那个身影，彻底将画抛之身后，大步流星地走向羿夏的位置。

然后乖乖地站在宽敞的楼梯口前，静静等待着目光凝视的那人下来。

羿夏仰头看着自己面前早已长得高高瘦瘦，不再是曾经那样矮矮小小的孩子，开口询问：“出了什么事？”

“有幅画……活过来了。”苏习若站在他的面前，斟酌着词句乖巧回答。

他知道这是出现“崩坏”的迹象，这也意味着羿夏又要离开一段时间去处理了。

距离很近，苏习若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双与他对视的翠绿色眼眸里，倒映出了自己的身影。

青年抿了抿唇，半阖下眼帘掩住眼中的神色。

苏习若将刚刚看到的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静静等着对方的安排。

白发似神仙的人揉了揉眉心，喃喃：“还不算太糟糕……”

羿夏带着苏习若去了三楼书房。

推开那扇复古又沉重的门，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花香，说不出具体是什么品种的花，只知道这味道能给人迷得晕头转向、恨不能将肺叶都种满这份馥郁艳华的花一般。

和羿夏身上散发的气味别无二致。

——是每一次总能扰乱他的心曲的那抹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