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入目是庙里斑驳的房梁。

那呜咽声又响了一下，弱弱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侧过头，见陈安也醒了，正皱着眉往外看。

“外头有动静。”陈安低声说。

苏景然点头，掀被起身，披上斗篷，跟着陈安走出去。

晨光熹微，天边泛着一抹淡青。

呜咽声是从庙后的草丛里传来的。

陈安走在前头，拨开草丛，只见一只灰扑扑的小狗蜷在角落，瘦得皮包骨头，一身泥污。

它抬起头，眼里满是恐惧和戒备。

陈安蹲下身，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的脑袋。

小狗瑟缩了一下，却没躲开。

它身子弱得很，像是饿了许多天，肚皮紧贴着脊背，肋骨根根分明。

苏景然走过来，蹲下身仔细看了看。

“是饿的。”他轻声说，“被人丢的吧，这模样……怕是饿了许久了。”

陈安看他。“我们养着？”

“养着吧。”苏景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正好，路上闷。”

陈安眼睛一亮，又问：“你……不嫌麻烦？”

苏景然看着他，忽然弯了弯嘴角。

“我嫌什么麻烦。”他轻声说，“你养它，又不是我养。”

陈安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小狗。它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

他没多话，轻轻将小狗抱起带回庙里。寻来一只粗瓷破碗，倒了些温水，小心翼翼凑到它嘴边，一点点喂它喝下。

待它缓过些气力，他又掰了些干粮揉碎，混着温水调成糊，耐心喂食。

小狗吃了少许，便没了力气，蜷在墙角不动了。

苏景然蹲在一旁看着，轻声道：“我来瞧瞧。”

说罢伸手轻轻翻过小狗身子，仔细检查。

他站起身，从包袱里取出药箱。

陈安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苏景然取出几味药材，熟练地碾碎、调配。

“开胃健脾的。”他头也不抬地说，“它饿得太久，脾胃伤了，得慢慢养。先喝两日药粥。”

陈安在一旁看着，没说话。

苏景然将药粉收好，又吩咐刘管家熬些肉粥，少放盐，要清淡。

他蹲下身，将小狗轻轻抱起，安置在旧棉絮上。

“它身子太弱，独自留不下。我们照旧赶路，一路带着，慢慢照料便是。”他轻声道。

王伯与刘管家并无异议。一行人稍作休整，便继续启程。

几日下来，小狗渐渐有了精神。虽还瘦弱，却已能勉强起身，慢慢挪步。

它性子安静，平日极少出声，大多时候只是蜷在一旁，睁着乌黑的眼睛，静静望着他们。

小狗似乎也知道他们是真心待它，渐渐不再怕生，偶尔还会蹭蹭陈安的手心。

第三日清晨，陈安蹲在门口，手里捧着肉干喂它。

小狗吃得狼吞虎咽，尾巴轻轻摇了摇。

陈安的嘴角微微弯起，眼底浮起几分罕见的柔和。

苏景然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脚步停住了。

晨光洒在陈安身上，映出一层淡淡的金边。他从未见过陈安这样的神情。

小狗吃完肉干，舔了舔嘴巴，又蹭了蹭陈安的手心。

陈安低下头，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

苏景然走过去，在陈安身边蹲下。

陈安侧过头：“外头冷，怎么出来了……”

苏景然摇头，目光落在小狗身上。

“它好多了。”他轻声说。

陈安低头看着小狗，点了点头。

“给它取个名字吧。”他忽然开口。

苏景然一愣：“你来养，不是该你取名么？”

陈安垂下眼，沉默片刻。

“你取。”他声音低低的，“我……不会取名。”

苏景然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他蹲下身，将小狗托在掌心里。

小狗抬起头，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看着他。

毛色土黄，还算顺眼，就是太瘦了，憨里透着股机灵劲儿。

苏景然想了想，开口道：“就叫……卡卡。”

陈安愣了一下。

苏景然看着他，眼底浮起促狭的笑意：“好养活。”

陈安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狗。

它抬起头，舔了舔嘴巴，尾巴又轻轻摇了摇。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软了一下。

“卡卡。”他低声唤了一句。

小狗——卡卡——抬起头，呜咽了一声。

陈安的嘴角微微弯起，眼底的柔和再也藏不住。

苏景然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

“它跟着你，是福气。”他轻声说。

陈安抬起头，看着他。

晨光洒在苏景然脸上，映出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的眼底很亮，像是藏着一汪春水。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收紧了手指，扣住了苏景然的指尖。

风拂过，带着初春的暖意。

远山渐次清晰，天边的云被朝霞染成了淡粉色。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两辆马车重新上路，前车里多了一只小狗。

卡卡趴在角落，身上裹着旧棉絮，精神了许多。它时不时抬起头，乌黑的眼睛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尾巴轻轻摇着。

苏景然靠在软枕上，捧着一卷书，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它身上。

“在看什么？”陈安问。

苏景然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它长得倒是机灵。”

陈安低下头，看了看卡卡。

毛色虽斑驳，眼睛却很亮，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像你。”苏景然声音低低地说。

陈安愣了一下：“什么？”

苏景然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陈安的手背。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车轮碾过泥土的声响，偶尔夹杂着卡卡轻轻的呜咽声。

前路漫漫，可他心底却生出一丝期许，只愿这一路光阴，就这般缓缓延续，岁岁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