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么？”陈安问。

苏景然闻声回过头。车帘掀开一角，陈安侧坐在车辕上，缰绳松松攥在手里，目光却落在他脸上。

“看春色。”苏景然轻声说，嘴角微弯，“望北镇的春，总比别处来得迟些。”

陈安没接话，只伸手替他拢了拢膝上的薄毯，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苏景然低下头，指尖捻过书页。

车厢里静下来，只剩车轮碾过泥土的闷响，间或夹杂着王伯甩鞭子的脆声。

行了约莫半日，马车在岔路口停下。

王伯在外头道：“公子，前头有条溪，水色清亮，可要歇歇脚？”

“也好。”苏景然点头。

陈安先跳下车，回身握住苏景然的手腕，稳稳将人扶下。

溪水从山涧淌下来，清得能见底。卵石间游着细鳞小鱼，岸边几株垂柳，枝条拂水，荡开一圈圈涟漪。

苏景然站在溪边，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混着泥土气和草木的清气，闻着清醒。

“小心脚下。”陈安跟在后头，声音闷闷的。

苏景然回头看他，眼底浮起一点笑意：“知道了，你比我娘还絮叨。”

陈安耳根一热，没反驳。

苏景然不再打趣，转过身，沿着溪岸慢慢走。陈安不远不近地跟着，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生怕他脚下一滑。

走到一块大石旁，苏景然停下，坐了下来，将手浸入溪中。

水凉得刺骨，却又透着一种爽利。

陈安皱了皱眉，手已经搭上苏景然的手腕，握住了，却没急着把人拽起来。他的目光落在苏景然发红的指尖上，也把手浸入水中，掬了一捧，浇在苏景然手背上。

“水冷。”他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下回，我陪你来。”

苏景然抬起眼。陈安垂着眼，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将他手上的水珠细细拭干，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的薄胎瓷。

苏景然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

陈安的动作顿住了。

“天暖了。”苏景然轻声说，嘴角弯了弯，“没那么娇气。”

陈安没说话，只将帕子收回袖中，低低应了一声。

歇了半个时辰，一行人继续上路。

车厢里，陈安靠在角落，捧着卷话本，许久没翻一页。

苏景然靠在另一侧，目光落在他身上。

两人都没说话。车帘偶尔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外头一片碧蓝的天。

不知过了多久，陈安忽然开口：“饿不饿？”说着从包袱里摸出一包点心，递过去，“刘叔早起蒸的，你用些。”

是桂花糕，软糯香甜。苏景然拈起一块，慢慢吃着。

陈安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取出一只小瓷瓶。

“方才在崖边寻的。”他将瓷瓶递过去，“你瞧瞧，兴许能用上。”

苏景然接过，旋开瓶塞轻嗅，眸中掠过一丝讶色。

“寒溪草。”他轻声道，“只长在阴湿的崖缝里，极难寻觅。”

陈安微微垂眸，没言语。

苏景然看了他一眼，唇角扬起浅淡的笑意，将瓷瓶仔细收好。

“你总把我的事放在心上。”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辛苦了。”

陈安的耳根又红了。

苏景然看着他窘迫的模样，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怀川。”他低声唤了一句。

陈安的手指微微收紧。

“谢谢你。”

陈安看着他，眼底浮起几分困惑。

苏景然却已收回手，翻起书页，仿佛无事发生。

车厢里静下来，只剩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

陈安低下头，看着腕间的玉扣，许久没动。

傍晚时分，两辆马车停在一座荒废的乡间小庙前。

庙不大，供着一尊不知名的神像，漆色剥落，香案积了厚灰，显是许久没人来过了。

王伯将后车停好，在庙里生了堆火，架上锅煮些清粥。刘管家张罗着铺了毯子，将车里的被褥搬进来，说是夜里风凉，庙里暖和些。

苏景然裹着斗篷坐在火堆旁，捧着一盏热粥，却没动。

陈安蹲在他身边，也捧着一盏，时不时抬眼看他。

“不舒服？”他低声问。

苏景然摇了摇头：“不碍事，就是有些闷。”

陈安没说话，起身走到庙门口，在门槛上坐下，背对着他，望着外头的夜色。

月光洒在地上，一片银白。

远山如黛，近树在风中轻晃，沙沙作响。

陈安的背影很静，像在等什么。

苏景然看着他的背影，放下粥碗，起身走过去。

他在陈安身侧坐下，肩挨着肩。

陈安侧过头看他。手已经虚虚护在苏景然后背，却没揽上去。

“外头冷。”他声音很低，“怎么出来了？”

苏景然没答，只靠在他肩上，微微阖着眼。

“你在看什么？”他轻声说。

陈安看着他，眼底浮起几分柔软。他没说话，只抬手指了指月亮，又轻轻揽住他的肩。

两人就这么静静坐着，看着外头的夜色。

月亮悬在天上，圆而亮。星星散在四周，一闪一闪，像碎钻。

夜风拂过，带着初春的寒意。

陈安觉出怀里的人微微瑟缩了一下，便将他往怀里拢了拢。

“冷了？”他低声问。

苏景然闷闷地“嗯”了一声，没动。

陈安低下头，下巴抵在他发顶，又将斗篷拢紧了些。

“再坐会儿。”苏景然声音软软的，带着困意，“等月亮再高些，回去睡。”说着，往他怀里又蹭了蹭。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柔而静谧。

夜深了，两人才回庙里。

王伯和刘管家已经睡下，鼾声此起彼伏。火堆暗下去，只剩几点余烬泛着红光。

陈安扶着苏景然躺下，替他盖好被子，添了些柴，才挨着他坐下，背靠着柱子。

苏景然睁开眼，看着他。

“不睡么？”他低声问，忽然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躺下。”

陈安轻声道：“我守着，公子安心睡。”

两人挨得很近。苏景然侧过身，闷闷道：“明日……该到下个镇子了。”

陈安轻轻“嗯”了一声。

“到时候……给你买些话本子。”苏景然的声音越来越低，“上回那本……你该看完了……”

陈安没说话，只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苏景然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呼吸变得平稳绵长。

陈安看着他熟睡的脸，许久没动。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地上，一片银白。

次日清晨，苏景然是被一阵低低的呜咽声惊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