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小镇，一行人便弃了快行的官道，专拣山清水秀的平缓山道走。
清晨伴着山雾启程，行至日头偏西，见着溪边开阔的草地便停下歇脚。陈安总先铺好软垫，扶着苏景然坐下，再从食盒里取些温着的点心、沏好的茶水递过去，自己则坐在一旁，偶尔替他拂去落在肩头的花瓣。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松脂和野花的香气，两人就这么安静坐着，看云慢慢飘，看溪水缓缓流，半天不说一句话也不觉得闷。
途经热闹些的乡间小集，便牵着马慢慢逛。人多的时候，陈安总会不动声色走在外侧，替他隔开往来的行人，指尖偶尔擦过他的衣袖，又飞快收回去，耳根悄悄红一片。
车马行得极慢，有时一整天走不了二三十里，见着好风景便索性停上半日。马蹄踏在山道上，连声响都轻得很。这般随心所欲走走停停，大半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离青州大镇还有两三日光景的时候，偏偏遇上一场突如其来的连绵秋雨。
那天午后还好好的天，傍晚就变了脸，豆大的雨点说下就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一行人只能就近躲进山间一座破旧的山神庙里。
后半夜雨势渐渐小了，淅淅沥沥的，可苏景然却发起了高热。陈安半夜摸他额头，触手烫得惊人，整个人瞬间就慌了神，赶紧叫醒了王伯和刘管家。
这破庙漏风漏雨的，实在不能养病。天刚蒙蒙亮，一行人便立刻动身。陈安小心把人抱上马车，自己也坐进去守着，王伯赶车，刘管家赶着另一辆车在前面探路，往山脚下人烟稠密处去。走了半日，总算找到一户好心的农家，借了间干净的偏屋安顿下来。
那两夜陈安寸步不离守在榻边，根本没敢合眼。
一应熬药抓药的杂事全由王伯、刘管家操劳，陈安只静静守在公子身旁。药汤温好时，他捧着碗，语气又轻又疼，低声慢慢哄：“公子，乖，把药喝了，等身子轻快些，喝完咱们就去外面慢慢走走。”
直到第三日傍晚，苏景然的烧才彻底退下去，能靠在榻上喝小半碗粥了。陈安端着粥碗，一勺勺吹凉了喂他，手指还在微微发颤，悬了三天的心，这才稍稍落回实处。
又在农家休养了两日，等苏景然咳喘轻了些，能坐马车了，一行人这才重新启程，慢悠悠往青州大镇去。
病刚好之后，陈安在车上照料便格外上心。
他始终坐在苏景然身旁，时时留意着他冷暖动静，细心将厚毯一层层裹住他肩头、腰侧，边角都仔细掖紧，低声轻哄：
“公子裹严实些，别吹了风。”
行车颠簸时，他便悄悄扶着苏景然后背，稳稳护住，柔声安抚：
“靠着我就好，一会儿就平坦了”
沿途凉食鲜果一概拦着不让碰，随身常备温蜜水与润喉软糕，见他不适便轻声劝吃上两口。
每到服药时辰，陈安提前将药汁温至刚好温度，递到他面前，语气心疼又温柔地哄：
“乖乖把药喝了，熬过这一阵，待会儿我便陪你下去走走。”
但凡苏景然目光停留在某处山水，便低声叫停马车，陪着他倚在窗边，不言不语一同望向远山流云。
这般又走了两日，到了一处繁华的大集镇。
这镇子比他们来时路过的任何一处都要繁华，青石板路宽敞干净，沿街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酒旗飘得老高，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
进了镇子，王伯便勒住马缰，隔着车帘笑道："公子，到青州大镇了，我和老刘商量着，您这病才刚好，咱们索性在这多歇几日，公子好生调理调理再走。客栈老刘已经提前去打点好了。我们再采买些补给。"
苏景然在车里靠着陈安肩头，咳了两声："好，听你们安排。"
悦来客栈确实气派，三层高的楼，门前挂着大红灯笼，大堂里人声鼎沸，伙计们穿梭来去，手脚麻利。刘管家早已订好楼上上好客房，公子与陈安同住一间宽敞上房，王伯、刘管家各住一间偏房，清净不扰，又吩咐后厨早早备好温补清淡饭菜，才扶着苏景然慢慢上了楼。
"公子先歇着，我去打盆热水来。"陈安顿好行李，转身下楼。
陈安说着，便下楼去了。
片刻后打了热水回来，眉眼间带了几分新鲜，走到他身侧才开口："方才在楼下听客栈伙计闲聊，说再过两日便是此地秋神节，到时候街上有庙会杂耍，夜里还有沿河花灯，远近村落的人都会过来凑热闹。"
苏景然"哦"了一声，没说话，只是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眼神淡淡的，指尖在窗棂上轻轻敲了敲。
在客栈歇了两日，陈安照料得愈发仔细。
处处顺着苏景然的心思百般迁就。怕他闷在屋里无趣，便日日外出搜罗小物件回来陪他解闷；见他读书久坐乏了，就安静陪在一旁闲话散心；夜里时时留心他睡得安稳与否，稍有动静便悄悄进来打理枕被。
苏景然心里明白，这是实打实把自己放在心尖上疼惜。被人这般万般珍重、事事挂怀，心底自是温暖，可时时被这般过度护着、拘着，又难免觉得压抑，少了几分随心所欲的自在。
第三日一早，楼下就传来了敲锣打鼓的声音，隔着两道门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苏景然醒的时候，陈安已经把热水打好了，正拧着帕子准备给他擦脸，见他醒了，低声道："公子，今日就是秋神节，楼下已经热闹起来了。"
苏景然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街上已经挤满了人，卖花灯的、卖糖画的，五颜六色的旗子飘得老高，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向往。
"我想出去看看。"他先开口，声音比平日里冷了几分。
"公子身子还没好透，街上人多嘈杂，万一再加重病情怎么办？"陈安语气急切，声音发紧，眼底泛红，带着还没褪尽的疲惫，态度却依旧是一贯的谦卑温柔。
就是这丝藏在温柔下的、不容置疑的固执，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苏景然心里攒了多日的闷。
他猛地转过身，身子微微发颤，气息不稳，咳了两声才压住情绪，眼眶却先红了。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哽咽的颤音，有点委屈，有点无力：
"我整日闷在车里、闷在屋里，连窗户都不能多开一会儿，连街都不能逛一逛，陈安，你到底是在照顾我，还是在把我当易碎的瓷娃娃看管？你和爹娘和老宅里的人有什么不一样？"
这话出口，陈安全身一僵，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似的，一个字都发不出来。眼底瞬间涌上错愕、委屈，还有藏不住的疼，攥着帕子的手紧紧收紧，指节都泛了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不是……我没有想管着公子……"
"公子高热不醒的时候，我守在榻边，恨不得替您疼、替您病……"他声音哑得厉害，眼底也红了，"我步步仔细，不是想拘着您，我是怕……怕您再难受一次，我受不住。"
"可我现在，就已经难受了！"苏景然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声音带着哭腔的颤，"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只是想出去走一走，看看热闹，喘口气，就这么难吗？"
屋里瞬间陷入死寂。
两个人都红着眼，看着对方，谁都没再说话。
明明是为了对方好，明明心里都疼得要命，却偏偏说出了最刺人的话。明明靠得那么近，心却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怎么都碰不到一起。
苏景然别过头，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声音淡了下去，却依旧带着赌气的冷意："我自己去便是。"
陈安看着他倔强的侧脸，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角，心里那点气急瞬间就碎成了一滩水，心疼的不行，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指甲都掐进了肉里，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却依旧温柔：
"我陪您去，逛累了便回。"
话落，两人再无多余言语。
两人收拾妥当，下了楼。刚出客栈大门，就被扑面而来的热闹裹住了。
一路并肩走着，两人都没说话，气氛带着刚吵过架的别扭，可脚步步调，依旧下意识地保持一致。陈安走在外侧，替他挡住往来的行人，却不敢靠太近，指尖几次想碰他的衣袖，又都收了回去。
街上到处都是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穿着新做的衣裳，脸上都带着笑。有小贩挑着担子卖糖画，有卖花灯的，还有耍杂耍的，敲锣打鼓，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喝彩声此起彼伏。
王伯与刘管家不远不近跟在人流外侧，不打扰二人自在闲逛，又暗中护着安危。
几个半大的孩子举着风车，从身边跑过，咯咯地笑着，跑得满头是汗也不在意。前面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围了一群人，一个小姑娘踮着脚，拽着母亲的衣角，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红彤彤的糖葫芦。
"慢点儿跑，别摔着！"母亲在后面笑着喊，伸手牵住了小姑娘的手。
母女俩牵着手，说说笑笑地从他们身边走过。
苏景然的目光落在那两只牵着的手上，脚步不知不觉就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