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祭司阿雅的表情变了。她闭着眼睛，但眼皮上那对纹上去的眼睛正在剧烈颤动。她掌心的通灵之火在没有任何外力干扰的情况下猛然蹿高了整整一尺，幽蓝色的火焰从她掌心跳起，在沈寂胸前形成了一道火柱。她这辈子用通灵之火照过无数人的命格，从未见过通灵之火主动离手的。她抖了好一会儿才稳住声音，但语调已经完全变了：“……太祖帝命。”她忽然睁开眼睛，那双闭了不知多少年的眼睛缓缓睁开——她的真眼和眼皮上纹的假眼同时看着沈寂，四只眼睛里都映着通灵之火的光芒。

“南疆巫寨与中原皇室井水不犯河水数百年。你一个中原皇帝，来我南疆古寨做什么？”

“我不是皇帝。我是来参加通灵大比的玩家。中原的皇帝还在太和殿里坐着，我只是继承了他的命格。”沈寂说。

大祭司阿雅盯着他看了很久，四只眼睛里依次闪过审视、怀疑、震惊，最后竟然出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敬畏。她在敬畏的不是中原皇帝的权力——南疆巫寨不归中原管，她敬的是通灵之火本身。通灵之火是南疆巫术的最高信仰，火不会说谎，火说是太祖帝命，就是太祖帝命，火说这个人能过第一关，就是能过第一关。大祭司阿雅收回了通灵之火，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但语调里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郑重：“第一关，见灵——太祖帝命，灵格通天。过。”

她的目光转向沈寂身后的二皇子。通灵之火再次燃起，照在二皇子胸口。凤仪贵命的凤凰虚影在火光中展翅，虽然凤仪真火已经被封入了铁胎弓，但凤凰本身的形态依然完整。大祭司阿雅只看了一眼便点头：“凤仪贵命，灵格上品。过。”然后她看向陆辞。通灵之火照在陆辞胸口，嫁接者命格在火光中呈现出不断变幻的雾气形态，雾气中有好几根不同颜色的细丝在流转。大祭司阿雅的眉头皱了一下——嫁接者命格在南疆巫术中属于“可正可邪”的类型，可以用来救人，也可以用来害人。但最终她还是点了点头：“嫁接者命格，灵格中品。过。”

第一关全队通过。大祭司阿雅转身朝寨门走去，巫女们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路。她边走边说：“第二关，试蛊。南疆巫术以蛊为媒介，通灵大比的每一位参赛者都必须拥有一只本命蛊。没有蛊，就无法参与巫术斗法。你们可以在寨中的蛊池里寻找各自的本命蛊——蛊池里有数百种蛊虫，每一种都对应不同类型的命格。蛊虫选你，不是你去选蛊虫。如果蛊池里没有任何一只蛊虫愿意认你为主，第二关就算失败。”

寨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石板路，路两侧是高低错落的竹楼。竹楼外墙上挂满了晒干的草药和兽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草味混合着蛊虫腥甜的特殊气息。路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广场，广场中央有一个直径约十丈的石砌蛊池。蛊池里的液体呈深绿色，浓稠得像熬了三天三夜的药汤。液面上漂浮着无数细小的气泡，每一个气泡里都封着一只米粒大小的蛊虫幼虫。气泡在液面上缓缓旋转，等待着一个能和它们命格共振的人。

蛊池边上已经围了不少人——都是先到的玩家。沈寂扫了一眼，感知在辅弼双星命的加持下将每个人的命格轮廓都看了一遍。三十三人里五个人的命格波动超过天阶，其中两个是完整的天阶上品，三个是天阶中品。还有一个人的命格轮廓极其特殊——不是强大，而是不稳定，像一团随时会变形的水银，在好几种命格属性之间不断切换。那个人独自站在蛊池的另一侧，穿着一身灰黑色的布衣，面容看不清楚，但沈寂的辅弼双星命在三息推演后锁定了一个结论：那个人的命格和陆辞的嫁接者命格同源，但远比嫁接者更高阶。嫁接者只是嫁接碎片，那个人——他的命格本身就是活的。

陆辞显然也注意到了那个人。他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很低：“那个灰衣服的，命格和我是同类。但比我高至少两个等阶。我的嫁接者是人阶上品，他的最少是地阶上品，甚至可能是天阶。在南疆巫术体系里，活的命格只有一种——命蛊共生。他把自己的命格炼成了蛊。这种人千万不能让他碰你的命格，一碰就能把你的碎片复制走。”

沈寂将目光从灰衣人身上收回。蛊池里的气泡忽然剧烈翻涌起来——有人下池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玩家脱掉上衣跳进了蛊池，深绿色的蛊液没过他的腰际。气泡围绕着他快速旋转，但没有任何一只蛊虫附着到他身上。他在池子里站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最后被大祭司阿雅用通灵之火照了一下，摇了摇头：“无蛊认主，淘汰。命格留下。”一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蛊虫从池中飞出，落在那人眉心，轻轻一吸——一缕淡金色的命格碎片被吸了出来，那人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软在地。他并没有死，只是被抽走了命格中最精华的一小部分，变成了一具命格残缺的空壳。

大祭司阿雅示意两个巫女将他拖出蛊池，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没有本命蛊，即便通灵神命加持也无法施展巫术。你与巫术无缘，留下一点命格当祭品，不伤性命。”

沈寂将外衣脱下叠好放在蛊池边的石台上。他赤着上身走进蛊池，深绿色的蛊液冰凉刺骨，液体的密度比水大得多，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泥浆里跋涉。气泡从四面八方涌来，围绕着他快速旋转。然后他体内的太祖帝命——那五份碎片同时发出了极其微弱的共鸣波动。共鸣波动透过他的皮肤传入蛊液，整个蛊池在那一瞬间静止了。所有的气泡都停止了旋转，池面上深绿色的蛊液不再翻涌，连池边围观玩家的窃窃私语声都消失了。

大祭司阿雅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她活了七十岁，见过数百场蛊池试蛊，从未见过蛊池在一个人入池之后整个静止。然后静止被打破了。数百个气泡在同一时间朝沈寂涌去，每一个气泡里都封着一只蛊虫幼虫，它们争先恐后地想要附着到这个人的命格上。不是蛊虫选人——是所有蛊虫都想选他。太祖帝命是天地间最顶级的命格载体，任何蛊虫寄生在这样的命格上都能获得不可估量的成长潜力。但沈寂只需要一只本命蛊，多了反而会引起蛊虫之间的互相吞噬。

他闭上眼睛，将辅弼双星命的推演加速拉到极限。数百只蛊虫的属性在他脑海中同时展开：蛊蜂擅长群体攻击但单体脆弱，蛊蝎毒素猛烈但移动迟缓，蛊蝶能制造幻象但本身没有攻击力，蛊蚁能啃噬命格但寄生后会持续消耗宿主命格能量，蛊蝉能发出声波攻击但对宿主命格强度要求极高……他在三息内完成了对所有蛊虫的推演筛选，最终锁定了三只最合适的候选。

一只极小的白色蛊蝶幼虫——蝶蛊，能制造命格幻象，在巫术斗法中幻术是最难防御的攻击手段之一。一只暗金色的蛊蝉幼虫——蝉蛊，声波攻击，能穿透命格防御直接攻击命格核心，但对宿主命格强度要求极高，只有天阶命格持有者才能驾驭。还有一只通体透明的蛊蚕幼虫——蚕蛊，能吐丝编织命格结界，是罕见的防御型蛊虫。三者之中，蝉蛊攻击最强但消耗最大，蚕蛊防御最强但攻击不足，蝶蛊最灵活但不能独立作战。

沈寂做出了选择。他伸出右手，主动释放了一缕帝威碎片的气息——赤金色的帝威在他指尖凝成一道极细的光丝，像一根钓线垂入蛊液中。帝威气息扩散开来的瞬间，那只暗金色的蛊蝉幼虫第一个做出反应——它从气泡中破壳而出，沿着帝威光丝以极快的速度朝他指尖爬来。蝉蛊到达他指尖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不是□□上的，是命格层面上的刺痛。蝉蛊正在咬入他的命格表层，将它自己的命格和太祖帝命嫁接在一起。这个过程持续了约三十息，每一息都伴随着命格被咬穿的剧痛。但他没有动——辅弼双星命已经推演出了本命蛊嫁接的完整流程，他知道这种痛是正常反应。

三十息后，痛感消失了。那只暗金色的蛊蝉已经完全融入了他掌心的六合命盘纹路之中。在五份太祖碎片围绕的命格循环中心，多了一只极小的蝉形光点。蝉翼微微颤动，每一次颤动都发出一道极其细微的声波，声波穿透他的命格表层，在他体内形成了一道新的命格频率——那是蝉蛊的声波攻击频率。

【获得本命蛊：金蝉蛊】

【蛊虫等阶：地阶上品（可成长）】

【效果：金蝉声波——主动释放可在方圆五十步内制造声波冲击，穿透命格防御直接干扰目标命格运转，冷却时间一个时辰。被动效果：命格共振——蝉鸣频率与宿主命格同步，可感知方圆百步内所有蛊虫的存在与动向】

蛊池边围观的玩家们沉默了好一阵。那个高大玩家在池子里站了半天没有一只蛊虫理他，沈寂一下池就被数百只蛊虫抢着认主，最后还挑了一只地阶上品的金蝉蛊。这种待遇差距，换了谁都会心态失衡。大祭司阿雅重新坐回座位上，她的表情已经从震惊恢复到了平静——太祖帝命的持有者被数百只蛊虫抢着认主，这在她看来是理所当然的事。她用通灵之火照了一下沈寂掌心的蝉蛊，点了点头：“金蝉蛊，地阶上品。第二关，试蛊——过。”

沈寂走出蛊池，将外衣重新穿好。他一边系腰带一边看向二皇子：“该你了。你的凤仪真火封在弓里，但凤仪贵命本身是阴性帝命，蛊池里的阴性蛊虫应该会优先选你。挑一只远程型的——你的弓配远程蛊，事半功倍。”

二皇子赤着上身走进蛊池。凤仪贵命的赤金光芒在他体内稳定地运转着，没有凤仪真火的加成，凤凰虚影的轮廓比之前淡了几分，但依然高贵而醒目。气泡没有像沈寂入池时那样全部静止，但池中所有阴性蛊虫——蝶蛊、蝉蛊、蜂蛊、蛾蛊——都开始朝他聚拢。二皇子没有像沈寂那样精挑细选，他在蛊液里站了片刻，然后蹲下身，将手伸进蛊液深处，从池底捞起了一只通体赤红的蛊蜂幼虫。赤蜂蛊——攻击速度最快的蛊虫之一，蜂尾针能穿透命格防御直接注射蛊毒，最适合配合远程弓箭使用。

赤蜂蛊在他掌心破壳而出，沿着他拉弓的右手拇指爬上弓臂，在铁胎弓的弓身上结了一层极薄的赤红色蜂蜡。蜂蜡干燥后形成了细密的纹路，像血管一样遍布整个弓身。以后他每拉一次弓弦，蜂蛊就会在箭矢上附加一层蛊毒——不需要淬毒，弓本身就是毒。

二皇子走回池边，朝沈寂展示了一下弓身上那片赤红色的蜂蜡纹路。“赤蜂蛊，人阶上品。比不上你的金蝉，但适合我。蜂毒配凤仪，远程一箭一个，谁也别想近身。”

大祭司阿雅用通灵之火照了他的弓，点头：“赤蜂蛊，人阶上品。试蛊过。”

陆辞是三人中最后一个下池的。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石台上，卷起袖子走进蛊池。嫁接者命格在蛊液里散发出不断变幻的雾气形态，气泡在他周围旋转了好一阵，最后附上来的是两只并排的极小的蛊虫幼虫。不是一只——是两只。一只灰色，一只白色，两只蛊虫互相依偎在一起，灰的那只是嫁接蛊，白的那只是净化蛊。两只蛊虫一起认主，在南疆巫术里属于极为罕见的“双生蛊”现象。

大祭司阿雅的通灵之火在陆辞胸口照出了两道纠缠在一起的蛊虫虚影，她的眼皮跳了跳：“……双生蛊。一只嫁接，一只净化。嫁接蛊可嫁接命格碎片，净化蛊可净化命格污染——你一个人拥有了南疆巫术里最强辅助和最稀缺净化两种能力。这孩子在蛊池里等了至少十年，没人能同时养活两只蛊虫。你的命格虽然不强，但兼容性极高，难怪它能忍十年只等你一人。”

陆辞走出蛊池，将眼镜重新戴上。两只蛊虫已经融入了他的嫁接者命格之中，灰色和白色两道细丝在他体内交织成网，网的每一个节点都能嫁接或净化一种命格碎片。

“第二关，全队通过。”大祭司阿雅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第三关——解咒。南疆巫术以咒为刃，通灵大比的参赛者必须会解咒。我将在你们每个人身上种下一道巫咒，你们需在明日天亮之前自行解开。解咒成功者入寨，解咒失败者淘汰。巫咒种类随机——可能是噬心咒，可能是失魂咒，也可能是更古老的东西。全凭运气。”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五道颜色各异的巫咒从她指尖飞出。幽蓝色的咒光在空中分成三道，分别射向沈寂、二皇子和陆辞。沈寂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一道暗红色的巫咒正在他皮肤上缓缓浮现。咒纹繁复密集，中心是一只闭着的眼睛图案。这不在南疆巫术常见记载里。大祭司阿雅看了一眼他胸口的咒纹，脸色微变，随即恢复了正常，但沈寂的辅弼双星命在三息推演后捕捉到了她那一瞬间的异常——她认得这道咒。她只是没想到这道咒会随机到沈寂身上。

“不必问了。这道咒叫‘生死咒’，是南疆最古老的三禁咒之一。已经上百年没有人在试蛊仪式上随机到它了。此咒会在天亮之前将你的命格和另一个人的命格绑在一起——两个人中，只有一个人能活着看到天亮。天亮时分，咒力会自行消散。但在天亮之前，你和被绑定的人会互相吸引——不是感情上的吸引，是命格层面的互相吞噬。你会本能地想要吞掉对方的命格，对方也会本能地想要吞掉你的。你们会像两只饿极了的蛊虫一样互相啃噬，直到一方倒下。”

广场另一侧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咒文嗡鸣。那个灰衣人——沈寂之前注意到的那个命格像水银一样不断变幻的人——他的胸口也浮现出了一道完全相同的暗红色巫咒。咒纹中央那只闭着的眼睛正缓缓睁开。他和沈寂被同一种咒绑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