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寂跟着它，从密道另一端出口钻出。九月十五的夜空没有月亮，云层厚而低，窥天星命被云遮住了大半，那双银白色的眼睛暂时失去了对地面的精准监视。堆秀山在夜色中轮廓模糊，太湖石堆砌的假山在无月的夜里像一座蹲伏的巨兽。山腹中那团暗金色光芒比前几天更加明显——封印的裂痕又扩大了，帝命残气正在从裂缝中一丝一缕地往外逸散。
蛊蛹飞到堆秀山南面的假山叠石上方，悬停了一瞬，然后一头扎进石缝，消失在山体内部。
沈寂紧随其后。他从假山南面的密道入口钻进——这条密道他四天前走过一次，三只被夺控的命傀依然忠实地守在密道中段。命傀们感应到他的到来，齐刷刷低下头，灰白色的眼眶里没有任何波动。他穿过密道走到尽头，尽头不是东宫书房的那道门，而是另一条向上的岔路——堆秀山内部的天然溶洞。太湖石假山内部并非实心，而是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空洞，形成了一个立体的迷宫。第六封印就在迷宫最中心的位置。
沈寂沿着溶洞通道向上爬了将近十丈，头顶忽然开阔了。这是一个直径约两丈的穹顶形空腔，空腔中央悬浮着一团暗金色的光——第六封印，紫微归元命。和郑保封印录里描述的一模一样：这是太祖命格的核心，其余五份碎片皆以此为中心运转。封印本身是一个由数十道暗金色光线编织成的球形网，网心处封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玉——玉的颜色是极深的紫色，紫到几乎发黑，和沈寂手中那两块无命玉牒碎片的材质几乎相同。
封印的球形网面上，有一道明显的裂痕。裂痕不长，只有三寸左右，但深度已经穿透了外层光网，露出了内层的紫玉。逸散的帝命残气就是从这道裂痕里飘出来的。蛊蛹正趴在裂痕上。它用蛹体末端的一根极细的吸管插进了裂痕深处，正在吸食封印内部逸散出来的帝命残气。蛹体表面那些银色丝状纹路在吸食帝命残气后开始缓缓变色——从银色变成了淡金色。
沈寂没有立即出手。按照陈玄机的研究和殷无极的手稿，蛊蛹化蛹后的前三天是休眠期，对外界刺激没有反应。但休眠期不等于安全期——蛊蛹会自动反击任何试图破坏它吸食过程的外来力量。这种反击是被动的，没有自主意识，但强度极高。他在等。等蛊蛹进入生长期——生长期的蛊蛹会将全部能量用于吸收命格，反击本能会大幅减弱。而生长期从第四天开始，也就是九月十九。
今天只是第一天。他还有三天时间做准备。这三天里他需要做一件事——把钦安殿的第三封印七杀将星命解开，拿到第四份太祖碎片，同时在七杀煞气的掩护下接近殷无极的命格核心。七杀将星命的最佳解封时机是月圆之夜。郑保封印录里写得很清楚：月圆之夜，太阴之气最盛时，可稍减煞气锋芒。而最近的一个月圆之夜，就是九月十八——刚好是蛊蛹休眠期的最后一天，生长期的前一天。时间节点严丝合缝，像是有人在一百多年前就排好了日程。
沈寂从堆秀山溶洞里退出来时，天色已经微明。他回到东宫书房密道，陆辞正守在太子床边。太子的身体依然处于假死状态——体温冰凉，没有呼吸和心跳。但他的右手手指正在微微颤动，指尖在床单上反复划着同一个字。沈寂低头辨认了一会儿——那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等”字。
“他的神智还在。”陆辞压低声音说，“假死锁住了命格，但锁不住意识。他能听到我们说话，也能感知到周围发生的事。只是不能睁眼，不能动——就像被困在一具尸体里。”
沈寂低头看了一眼太子在床单上划出的那个“等”字，然后从腰间拔出太祖遗匕，放在太子枕边。匕首鞘上那颗太祖心头血宝石贴着太子的脸颊，发出极其微弱的暖光。
“匕首上的太祖血和你的血脉同源。在化蛹期的第七天我会回来，用这把刀切断蛊虫和你的最后联系。在那之前——别死。”
太子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在床单上划字。这一次是两个字。
“等你。”
九月十六。沈寂去了一趟钦安殿。
钦安殿是宫中供奉真武大帝的道观，位于皇宫西北角，紧挨着观星台。和其他宫殿的雕梁画栋不同，钦安殿通体灰黑，瓦是铁灰色的，墙是炭黑色的，连门前那两尊石狮都是墨石雕刻的。殿内长年燃着九盏长明灯，灯油里掺了朱砂，灯火是暗红色的，照得真武大帝的神像面容肃杀。
第三封印七杀将星命就在神像底座下方。沈寂站在殿门口，感知铺开，探测到底座下三丈深处有一团极其狂暴的命格波动——和太庙封印的灼烧感、乾清宫封印的厚重感都不同，七杀将星命的波动是刺。像是有无数把刀在地底深处互相砍斫，每一次碰撞都迸发出锋利的煞气，煞气顺着地基缝隙向上渗透，将整座钦安殿都浸在一种无形的杀意之中。
郑保的封印录里写得很清楚：七杀将星命，煞气冲天，靠近者会被煞气侵蚀心智，轻则暴躁易怒，重则见人便杀。克制之法需以文曲文昌命格压制，以文气镇杀气，以柔克刚。
沈寂没有文曲文昌命。但他有凤仪真火——二皇子给的凤仪真火还剩最后三天有效期。凤仪是阴性贵命，虽然不如文曲文昌那样专门以文气压杀气，但阴性本身对煞气就有天然的缓冲作用。而且他体内还有福寿碎片——天府守身命主福运、寿元、子嗣兴旺，恰好是七杀将星命的反面。福寿碎片可以在他体内形成一个“生”的领域，抵御七杀煞气的侵蚀。
他在钦安殿里待到天亮，将殿内的布局、神像的结构、底座封印的具体位置全部记在脑中。离开时他在真武大帝神像前站了一会儿。神像脚下的石砖缝里嵌着几片极小的碎玉——那是无命玉牒的碎片。和沈寂手中那两块材质完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