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治么?”杜仲仁逼视着他,萧承昱也有些恼,“不治我抱过来做什么?”
“他那底子就算治好了,也禁不起你一顿打的。”杜仲仁斜了他一眼。
“我……”萧承昱一时语塞,被恼怒包裹的心渐渐冷静下来,“我不想打他的。”说到后半句,声音低下去,像是在对自己说。
杜仲仁轻嗤了声,“按理来说,你们是一家的,我一个外人不该插嘴,可他那伤势若说是自己跌的,我可不信,如何跌也跌不出五个指头印。”
“你治便是,这药钱我必不差你的。”
杜仲仁冷呵了声,“我是担心日后,日后若你仍这般,倒不必浪费老头子我的参。”
萧承昱不语,盯着虎口几个血洞怔愣出神。齿痕边缘的血已经凝了,暗红色的血痂映着灯焰一跳一跳的光。
世人皆赞他端方稳重,从未有过今日这般冲动之举,不知为何见了那人便止不住地想发火。
鬼上身一般。
杜仲仁见他再度陷入痴妄,低声叹了口气,“你好好想想,今日便先回去,今夜是醒不过来的。”
一灯如豆,如魂火摇曳。
满身尘土的鱼在一阵失重中坠落,哗啦落入水中,久违的浸润叫周身血肉都鲜活过来,摆尾间水花四溅。
鱼尾拍打着木盆边缘,水珠溅在他手腕上,凉意顺着血管往上攀。
被捞出水的那一刻都还散发勃勃生机,刃上白光一现,锐利的痛觉贯穿全身,继而是错筋剥骨的错乱。
鱼鳞层层堆叠,落在虎口带起一阵涩然,萧承昱漠然拂去,神情专注地将白肉从骨刺上一点点剔下来。刀尖沿着鱼脊骨走得很慢,每一下都精准地避开细刺。
篾片来回穿梭,右手止不住地发抖。冰凉的水浇在上头,非但未缓解,反而跳得更加剧烈。
蓦地对上一双血红的眼,李珠清丽的小脸高傲地昂起,面上满是得意,他一袭金缕衣坐在高高的鸾车上,本是四处观望,突然朝他看过来。
像不认识般轻轻扫过,一切的爱恨都消散。
萧承昱心头一颤,被这陌生的一瞥打乱了手上动作。
手底的鱼已然没有动静。
他强作镇定地晃了晃脑袋,将眼前幻象拂去。
锅中沸水翻滚,白肉落入,不多时就散发出鲜纯的气味。
翌日,忙活了一晚的杜仲仁抻着腰走出门来,见萧承昱直愣愣地立在院内,他摆摆手,放了人进去。
开门时一屋子药味扑面而来,李珠小小一团缩在床脚,被褥堆在身前,只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见来人面上无甚表情。
萧承昱跪坐在榻前,将竹篓中一只陶罐取出来,盛出小半碗米粥来。
“你……”李珠往床里缩了缩,仍是沙哑地道:“出去。”
萧承昱不去看他,端着粥靠近,“吃了病才会好。”
“滚出去。”李珠陡然发怒。
萧承昱眸中一亮,心顿了顿,缓声道:“昨日是我鲁莽,还望陛下大人不记小人过。”
李珠惊讶地看着他,不是说不可透露身份吗?怎地他自己先说了。
“昨日陛下私自出走,我担心陛下为奸人所害,操之过急,误伤了陛下,是我之过,陛下想如何责罚都可。千万不要因为赌气,饿坏了自己的身子。”萧承昱低着头,面无表情地说完了这些早已打过腹稿的词。
李珠惊疑地盯着他,这人被鬼附身了不成。
“这鱼糜粥是臣家乡特色,臣特地连夜做了来给陛下请罪。”他把陶罐往前推了推,粥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米油,热气袅袅。
见人依旧没反应,萧承昱正打算再说些讨好之词,却突然听见窗外一声巨响。
李珠扭头顺窗看去,阿团在门口跌了一跤,被阿若扶起后,急匆匆朝里屋走来。
萧承昱一愣,赶紧盖上了陶罐。
阿团跑过来,从怀中摸出一个半掌大的贝壳递给李珠,李珠如今看见贝壳就来气,伸手要将这东西扔出去,阿团着急地按住他,手比划个不停。
李珠横了一眼,低头看去,这贝壳花纹独特,色彩绚烂,比昨日他们捡的那些都要精致。那绚烂的纹路在晨光里泛着珠母般的柔光,和昨日沙滩上所有贝壳都不一样。
从李珠眸中看到一丝惊艳后,阿团嘿嘿笑了两声,背手仰起头来,一副想叫人夸奖的模样。
萧承昱暗自蹙眉,这两人几时关系这般好了?
李珠摩挲着贝壳的突起,指腹抚过壳面上层层叠叠的纹路,转头看向半跪在榻边的萧承昱,轻轻朝他招了招手。
萧承昱愣了愣,终是附耳过去。
李珠轻声道:“你将这贝吞下去,朕便赦免你昨日的欺君之举。”
萧承昱心弦一颤,冷笑出声。
李珠见他突然变了脸,也是心头一抖。
萧承昱压低声音道:“陛下可能不清楚眼下情境,能决定你生死的是谁,能带你回宫的又是谁,陛下不若多想想。”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够李珠一个人听见,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说着他轻轻扫了眼立在一旁傻笑的阿团,继续道:“我若是你便顺阶而下了,对你我都好。”
“你还想辱朕?”
“我几时想辱你……罢了,昨日是我一时头昏,不该打你。”
“可你就是打了。”
“是你乱跑在先。”
“你几时说不准出去了?”李珠瞪着他,“不对,朕想去哪就去哪。”
“罢了,日后去哪提前叫我知晓。”
萧承昱横了他一眼,争论间被褥松散,腿根一抹红痕赫然映入萧承昱眼帘。
那红痕已经有些发紫了,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目。确是太过了,他自己亲弟弟都不曾动过手。
“你……”李珠被他看得有些羞恼,腿“咻”地缩回被子里,急道:“从未有人打过我,你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那便等陛下回宫后再下旨砍吧。”萧承昱不欲与他再论,再扯下去,陶罐的粥要凉透了。他起身去端粥,背对着李珠,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