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扯天连地,裹挟着冷冽山风直往人身上扑,绮梦被蛛丝一般的雨雾扯散,萧承昱在一片刺目的白中缓缓睁眼。
一个发丝凌乱的少年歪坐在他身前,这人身形纤瘦,衣衫破烂。他眉头蹙起,一双眼圆润明亮,眼尾微微上挑,正微瞪着他。
只是秀挺的鼻上沾了几撇泥水,本该是刁蛮的模样倒添了几分楚楚可怜,半分气势也无。
萧承昱挑眉看着他,意犹未尽的旖旎去而又返。
他鲜红的唇开合着,似是在说些什么,萧承昱听不见。
当了十八年的太子,萧承昱见过太多想往他身边塞人的。
父皇早在他周岁那年,便下令他及冠前不得成亲,可随着年岁渐长,这些皇亲贵族们一个个都按耐不住了,总有人明里暗里打探他的喜好,再寻着各种由头将人送到他面前。
早年只是些女子,后来不知从何处传出他喜好清秀男子的谣言,更是一发不得收拾,恨不得塞满他的东宫,以为这样就能得他青眼,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
后来他实在不堪其扰,一次宴席上寻了个出头鸟,将其主使绑了,在成明门前打了顿板子,京里这股邪风才渐渐止住。
眼下这场景,倒是久不见了。
他出了年关便南下阅河,此时并不在京中,这几日也并未参加当地亲族宴饮,这人会是谁送的?
朝中官员应当知晓情况,莫非……是他那行事荒唐无度又好男色的三叔?
是了,这南省旧都附近,只他三叔诚王一个藩王。这般直接将个人送到荒郊野地来,属实是太大胆荒唐了些。
萧承昱冷笑了声,这人与以往低眉顺眼的不同,看着不木讷也不惊惧,模样倒是不差。
只是从方才到眼下,一直皱着眉,半分好颜色也没有。
莫非他三叔以为他喜欢这种端着架子的,那他就打错了算盘,这般拿腔拿调的他最是厌烦。
从前父皇总说他这三叔心思单纯,平日只会在封地里纵情享乐,朝堂之事一窍不通。
如今看来,竟也同京中那群人一般趋炎附势。
萧承昱再度冷笑,等他回了京,定要参他一本。
至于眼前这个……自己昨日确实买了酒,可他向来自持守礼,绝不会酒后乱性。
况且他分明是宿在旧都,那里寝殿大把,总不至于是他酒后将人掳上山来苟且,此事定有蹊跷。
萧承昱再度抬眼,却见这人面上恼怒之色更甚。
啧,矫揉造作,无趣。
下一刻,这人抬脚便踹了过来,萧承昱一惊,错身按住他脚踝,还未扭头,耳畔便炸起一道怒骂。
“不知死活的狗奴婢,你是聋子还是哑巴,同你说话,你竟敢不理会。”
萧承昱一愣,这声音生涩确是男子所有,听起来年纪并不大,也是,脚踝这般纤细,能有多大年纪,年纪轻轻,脾性就这般大。
传言前朝宫中有一妃子甚是得宠,性子泼辣,骄横无礼,屡次冲撞太后,常年被禁足,这人这般性子,若真是入了宫,只怕也是要一样久居冷宫。
不对,他是男子,入什么宫。萧承昱晃了晃头,将这点子古怪念头晃了出去。转过头去,轻轻松开了他,衣摆轻轻扫过他手腕。
萧承昱看去,这衣服虽然破破烂烂,材质却不差,触手丝滑,应当是上等丝绸制成。
莫非他从前也是富贵人家的公子,落魄后被他三叔逼良为娼,才有这般刚烈的性情。
若真是这般,想来也是命苦之人。
李珠踉跄几步,实在气不过,堪堪站稳便扑上前去,抬手便给了萧承昱一巴掌。
“还敢对着朕痴笑,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这一巴掌蓄了些力,萧承昱颅内一震,这才完全听清他说了什么,意识逐渐回笼,着实被这话惊了一番。
活了十八年,从未有人敢对他如此出言不逊,更别提动手。
萧承昱脸色逐渐阴沉,李珠见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更是来火。压着怒气再次重复道:“狗奴婢,叫你送朕回宫,你再敢装聋作哑地糊弄朕,朕现在就杀了你。”
“我不是你的奴婢。”萧承昱反驳,他确实听说过有些地方男子甚是惧内,将妻子作主子哄宠。可他堂堂太子,怎会任由太子妃爬到自己头上作威作福,更何况他与这人根本毫无夫妻之情。
李珠听完嗤笑一声,“朕知道,你们玄都卫都是亚父的狗,只听一个主子的话。”
他眼珠转了转,弯腰拾起左脚的一只鞋,指着上头的珍珠说:“这是百年来难得一遇的东珠,亚父替朕寻了多年,感念上苍,才让神珠现世,去岁朕生辰宴,亚父亲自捧着这双鞋给朕穿上的。”
萧承昱看去,白金的鞋已然被泥水染得看不出原貌,上头镶嵌的东珠却依旧散发着柔光,靠外像是还有一圈宝石,动摇间闪出些碎光,纵是外行也能看出其珍贵。
他瞥了一眼,目光下移,看见这人光脚站在泥水中,脚面几道红痕横亘着,细密的血珠结成串凝在上面,倒比什么东珠灼眼,萧承昱无意识地皱了皱眉。
李珠声音再度响起:“你眼下知晓谁才是真的主子了吧。还不快背朕上山。”
“……你名叫什么?”萧承昱听出几分异样,开口问道。
“朕是天子,天子名讳岂是你这等低贱奴婢可知晓的?宫里的暗卫都是你们这样的蠢货吗?”
萧承昱惊得瞪大了眼,虽然他父皇为政宽和,不事苛察,朝中因言获罪者甚少。
可自称天子无论如何都是死罪,这人若不是胆大包天,便是得了失心疯了。
这样的疯子,他三叔竟敢给他送来,只怕是有谋反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