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这场盘查就此作罢，那领头头目正准备起身离开，目光却忽然再度落回屋内。

他的视线绕开从容镇定的景澈，死死定格在安静站在少年身后、低垂着头的施筠词身上。

不知为何，这个看似病弱的书生，总给他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那种违和感并非来自言行举止，而是来自骨子里的气质——即便刻意收敛，那种经年累月身居高位养成的矜贵，依然像是一根刺，扎在他的直觉里。

那一眼，狐疑、审视、怀疑，复杂如针，重重落上施筠词低垂的眉眼。

景澈心跳微顿，藏在袖中的手指瞬间扣紧，身体绷到极致，准备随时出手。

施筠词却始终垂眸低首，气息不露，不动不声，完全一副顺从无害的寻常模样。

终于，在两人屏息无声的等候中，那名头目收回目光，沉声开口：“抬起头来。”

施筠词缓缓抬头。

苍白俊美的面容暴露在晨光中，眸色平静无波，似惊似惧，却无慌乱闪躲。

官兵盯着他的眉眼看了片刻，若有所思，最后，低低哼了一声：“西域面孔？”

“是。”施筠词应得低顺。

“西凉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停了，屋内静得能听到烛芯爆裂的轻响。

“……不是，柔然人。”施筠词开口，嗓音清透，流畅利索，全然无异样，连口音都恰到好处地拿捏得毫无破绽，带着几分异域特有的软糯。

官兵眼神顿时微变，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落难客？”

施筠词点头，哑声答道：“前朝战乱，流落至此，恳请官爷容留几日。”

那头目盯着他看了片刻，面色微微阴晴不定。

景澈紧绷的背脊始终不敢松懈，掌心的冷汗几乎浸湿了袖口。

僵持中，却听那头目忽然开口：“你过来。”

他冲施筠词招了招手，扬手抽了腰间大刀，示意他近前。

施筠词没动。

景澈手悄然握紧，眸色微冷，正要上前阻拦，却被施筠词用眼神制止。

“过来。”那头目又喝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与轻慢，“怕本官吃了你不成？”

施筠词这才缓缓迈步上前。

走到距他只剩两步的距离，站定。

官兵刀柄一抬，粗鲁地抵上他的下颌，逼他仰头直视自己。施筠词配合抬起下巴，眼波平静无澜，不惊不惧，任刀尖抵在颈间，白衣落拓，显得格外羸弱无害。

那刀柄冰凉粗糙，磨得下颌生疼。

官兵盯着他的眼睛，细细打量，目光肆无忌惮地在他苍白的唇瓣和修长的脖颈上流连，良久，冷笑一声：“本官怎么觉得，好似在哪里见过你？”

施筠词也不动，只垂下眼，低顺应道：“兴许是在路上偶遇过。”

那头目眼底怀疑稍淡，收回刀尖，粗声嗤笑：“柔然人？哈，巧了，之前抓过几个柔然细作，指证说你们与西凉余孽勾结。”

施筠词低首垂目，恭顺应道：“军爷明察，我等落难客，与西凉逆贼毫无关系。”

那头目盯着他，神色阴晴不定。

片刻沉默后，他忽然大力拍了拍施筠词的肩膀，手掌在那单薄的肩头重重揉捏了一把，低笑一声：“算你们走运。”

说着，随手将问讯笔录往粗革文书卷中一塞，转身挥了挥手，扬长而去。

一众官兵鱼贯而出，纷纷粗声吆喝，继续巡查搜捕。

院外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

景澈紧绷的脊背，这才悄然一松。

施筠词也微不可闻地出了口气，眼底那一闪而逝的杀意终于散去。

沉默片刻，他一抬眼，对上了景澈定定望着他的眼神。

施筠词冲他安抚一笑，转身关好房门，反锁。

再回身，便见少年正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施筠词看着他眼底的担忧后怕，心中一软，反手扣住他的指尖，柔笑道：“没事，吓到你了？”

景澈抿唇，没说话，只紧紧握着他的手，目光定定落在他脸上，片刻都不移开。

施筠词将他揽进怀里，双臂将他抱住，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脊，柔声哄道：“只是盘查，没事的。”

景澈安静片刻，低低应了一声，双臂回抱，将下巴抵在施筠词肩上，才终于稍稍松下紧绷的心。

施筠词轻抚他的后背，垂眸，眼底温柔似水。

过了好一会儿，景澈才平复下来，从他怀中抬头，凝视他片刻，忽然开口：“施筠词。”

施筠词的回应，温柔、专注，一如之前每一次。

“我在。”

少年静默须臾，眉峰微蹙，语气里藏着未散的愠怒与心疼：“方才他用刀抵着你，还那般刻意刁难，你就这般一味忍让？”

方才那人举止轻浮，打量他时眼神满是不怀好意，抬手拍肩的动作更是粗鄙无状，全然是借着巡查之名肆意欺辱。一想到素来高傲傲骨、身居王族从不受人半分轻慢的施筠词，竟要对着一介粗俗武官俯首低眉，任由对方肆意试探拿捏，景澈心底便憋了满腔火气。

施筠词闻言轻轻一叹，抬手理顺他耳侧凌乱的发丝，神色平静淡然：

“眼下身在险境，行事不得不忍。一旦当场动怒起了冲突，身份极易暴露，到时候不止我们二人身陷囹圄，此前所有蛰伏筹谋尽数付诸东流。”

他历经乱世风波，早已深谙隐忍之道，面上从无半分委屈流露，唯有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方才被冒犯过后的淡淡冷意。

景澈依旧满心郁结，指尖轻轻抚过他方才被刀柄抵住的下颌，轻声道：“可我实在看不惯他那般肆意拿捏你，言语试探，举止轻薄，分明就是刻意欺辱。”

施筠词微勾了勾唇角，将他搂进怀里，安抚地摩挲他的后脑，柔声笑道：“方才他所言，并非全无可能。柔然与西凉本就毗邻，且柔然曾与西凉交好，极易被视为逆贼同党。当时的情形，不得不忍。”

景澈还是心有不甘，双臂紧紧环着他的腰，半晌没有说话。

施筠词微微垂眸，耳尖悄无声息泛起一丝浅淡绯色。

他想起方才对方肆无忌惮的打量与刻意刁难，纵使心性再沉稳，心底也难免掠过几分难以言喻的羞恼。他活至如今，杀伐决断执掌一族命运，人人皆是敬畏避让，何曾受过这般无端轻贱调戏。

“无妨，些许闲气，忍一忍便过去了。”他低声宽慰，抬手覆住景澈的手，“比起安稳蛰伏静待时机，这点委屈算不得什么。”

景澈望着他隐忍温和的模样，心中愈发酸涩，将人紧紧拥住，语气笃定无比：“今日暂且忍让作罢，往后我定会变强，护你周全。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敢这般肆意冒犯欺负你半分。”

施筠词靠在他怀中，听着少年字字恳切的誓言，心头所有郁结尽数散去，只剩下满心暖意。他缓缓抬手环住少年的腰身，唇角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轻声应道：“好，我信你。”

屋内重归静谧安稳，窗外街巷的巡查喧闹渐渐远去，方才惊心动魄的盘查风波悄然落幕，只是方才武官那轻浮试探与刻意刁难，已然悄悄埋在了两人心底。

乱世行路步步荆棘，往后这般隐忍受辱的时刻，怕是还会接踵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