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才刚刚透出一点鱼肚白,薄雾还未散尽,小镇的街巷便骤然被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踏碎。
那声音由远及近,如滚雷般碾过青石板路,铿锵有力,瞬间撕破了边陲小镇清晨特有的宁静与祥和。
“官兵入城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原本还在卸门板准备开张的铺子瞬间乱作一团。
边关调遣的正规驻军。
玄铁铠甲在晨曦中泛着凛冽的寒光,腰间的横刀映着初升的日头,刺得人眼疼。
他们没有丝毫停歇,直奔镇上各处客栈、茶寮以及流民聚集的据点而去,所过之处,肃杀之气弥漫。
街上的百姓瞬间慌了神,叫卖声戛然而止,推车的小贩连滚带爬地往巷子里钻,方才还鲜活热闹的市井,顷刻间染上了一层令人窒息的寒意。
这绝不是平日里那些只会收收规费、巡逻偷懒的城防兵。
这是一支真正见过血的军队。
数十骑玄甲卫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入街道,马蹄溅起的泥水甩在路边摊贩的招牌上。
他们身着制式的黑铁铠甲,肩吞兽首狰狞,腰间的横刀在晦暗的晨光中泛着令人胆寒的凛冽寒光。为首的一队人马没有丝毫停歇,直奔镇上各处客栈、茶寮以及流民聚集的破庙而去。
所过之处,鸡飞狗跳,肃杀之气如严冬的霜雪,瞬间覆盖了这座边陲小镇。
二楼临街的客房内,窗纸透进微凉的晨光。
施筠词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原本还残留着几分睡意与温存的眸子,在听到马蹄声的刹那,如同被寒潭水浸泡过一般,所有的温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野兽般的警觉。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极快地掀开被子起身。动作干脆、冷厉,连衣褶都未乱半分。那个在昨夜还温软地靠在他怀里撒娇的男人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西凉那位在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少主。
“官兵入城。”
他的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
“听马蹄声,是玄甲卫。来得蹊跷,不是常规的搜捕。”
景澈也立刻敛去了身上的慵懒,心神一凛,迅速坐起身来。
他穿书熟知剧情,脑海中飞速闪过原著的脉络,心头瞬间掠过一丝不安。按照原著的时间线,此时边关战事将起,朝廷为了稳固后方,会临时加派密探下乡,彻查西凉余孽的潜藏据点。而他们落脚的这座边关小镇,因地理位置特殊,正是首轮清查的重中之重。
他怎么就忘了这一茬!
“咚!咚!咚!”
楼下已经传来了官兵粗暴的拍门声和呵斥声,伴随着桌椅被撞倒的巨响,以及百姓惊恐的求饶声。
“开门!官府核查身份!磨蹭什么!”
“所有闲杂人等,一律不许出入!”
逐间盘查,身份、来路、户籍,一一细审,稍有可疑立刻锁拿,根本不讲道理。
风声骤紧,危机已迫在眉睫。
施筠词迅速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布局。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几步走到窗边,透过窗缝向下看了一眼,随即转身看向景澈。
他抬手按住景澈的肩膀,眼神沉定如深潭:“待在屋内,别出声。把东西收好,我来应对。”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走向屏风。
转瞬之间,他收敛了周身所有的戾气,掩去了那双眸子里属于王族的凛冽与锋芒。他随手披上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那布料粗糙,磨得他养尊处优的皮肤微微发红。
他将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了几分,散乱的发丝垂在脸侧,只余下一副寻常漂泊游子的清淡与落魄模样。
然而,景澈看得分明,那双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早已悄然扣住了袖中的短刃,暗藏杀机。
“咚!咚!咚!”
门板被重重敲响,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连带着桌上的茶盏都微微颤动。
“里面的人!开门!再不开门破窗了!”
门外传来粗鲁的吼声,伴随着刀鞘撞击门板的刺耳声响。
屋内陷入了一瞬死寂。
施筠词眼中杀意一闪,正欲上前开门应话。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从旁伸来,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掌心温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施筠词动作微顿,侧头对上了一双清澈如星的眸子。景澈神色平静,目光却异常坚定,那是早已知晓结局的笃定,也是一种不愿让他独自面对风雨的执拗。
他悄悄挣脱了施筠词的手,上前一步,抢先挡在了那个总是习惯护在他身前的男人前面。
“来了!官爷别急,这就开门!”
景澈朗声应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与不耐烦,甚至还得体地夹杂着一丝市井小民对官差的畏惧。
说着,他飞快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挂着一副睡意未醒的迷糊劲儿,一手揉着眼睛,一手拉开门栓。
“吱呀——”
老旧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刚打开一条门缝,一支锃亮的长刀便毫不客气地顶了进来,冰冷的刀锋贴着门框,离他的鼻尖不过寸许,甚至能闻到刀身上残留的铁锈味和血腥气。
“盘查身份!”
来人粗声凶相十足地厉喝,一双鹰隼般的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的少年。
景澈恰到好处地往后缩了缩,做出一副受惊的样子,连忙退到一旁,动作神情无一丝破绽,乖乖站着,满脸忐忑,嗫嚅道:“是……官爷请进,请进。”
搜查的官兵这才收回刀,大步跨进屋内。
那是三个身穿黑甲的士兵,带着一股浓重的汗味和寒气。领头的那人目光如炬,进屋后并没有急着问话,而是先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屋内的陈设。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再无长物。
那个身穿布衣的男子正缓缓从床榻边的阴影里走出来,身姿恭顺低敛,眉眼低垂,看着就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书生。他微微低着头,露出苍白得有些病态的脖颈,全无半分锋芒戾气。
领头官兵心底的疑虑顿时散去大半,这才彻底放了心,随即大马金刀地往椅子上一坐,开始逐项盘问。
“姓名,籍贯,何处来,何处去?路引拿出来!”
“回官爷,小的叫阿澈,这是我家公子,姓施。”景澈连忙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路引,双手递了上去,语气谦卑,“我们是江南人士,家中遭了灾,一路北上投奔亲戚……”
二人沉着应声,一问一答条理清晰。
景澈负责打掩护,言语间透着市井小民的圆滑与怯懦,将那种没见过世面的慌张演得入木三分;施筠词则负责在关键时刻补充细节,将来路行踪、落脚缘由尽数说得滴水不漏。
“江南?江南哪里的?”官兵眯着眼,手指在路引上摩挲。
“云州府,临溪县。”施筠词轻声开口,嗓音清透,带着几分江南特有的软糯,却又因为长途跋涉而显得有些沙哑,“官爷若是不信,可查验路引上的火漆印记。”
他从袖中取出路引,双手奉上,指尖微微颤抖,仿佛是被对方的气势吓到了。
官兵接过路引,细细核验,又对着两人的面容反复比对,确认挑不出半点异样,这才随手盖上印记,将问讯卷宗收录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