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竟然在这里,守着他,给他换药,给他敷额头。
真是荒唐。
施筠词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却没什么温度。他收回手,准备再去取些雪来。
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衣摆却被一只滚烫的手死死攥住。
那只手没什么力气,可攥得却很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用尽了这具身体里仅剩的所有力气。
“别走……”景澈的声音低得像是在叹息,“别留我一个人……”
施筠词僵在原地。
破庙外的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停了。他低头看去,那只手瘦骨嶙峋,因为失血过多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却有着不容置疑的执拗。他看着景澈紧闭的双眼,那张总是挂着从容算计的脸此刻毫无防备,脆弱得像是一张一戳就破的纸。
他本该甩开他的。
他本该冷笑一声,告诉他这里除了他施筠词,谁还会管他的死活。
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慢慢坐了下来,重新挨着景澈,任由那只手攥着自己的衣角。他背靠着冰冷的石柱,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横在膝上,目光沉沉地望向庙门口那片漏进来的雪光。
“睡吧。”他开口,声音低哑,像是被风雪磨过,“我在这儿。”
那两个字,重若千钧。
景澈似乎安心了些,呼吸渐渐平稳下去,那只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施筠词没再动。他就这样坐着,守着。火堆彻底凉了,庙里的温度一点点降下来,呵出的气都在空气中凝成了白霜。他把自己的手拢在袖子里,却任由衣角被那人拽着,仿佛那是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
时间在风雪中变得粘稠而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天快亮的时候,雪停了。
一缕极淡的天光从庙门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景澈的脸上。施筠词低头看去,只见他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干裂起了皮,可呼吸总算不再那么急促,额头的温度似乎也退下去了一点点。
他这才发觉,自己竟这样坐了一整夜。
腿脚早已麻透,后背也僵得厉害。可奇怪的是,他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却平息了不少。
景澈在昏睡中又呓语了几句,依旧是关于西凉,关于复仇,关于等他好了要一起去北方看雪。
施筠词听着,没再打断他。
他盯着景澈那张脸看了许久。这个太子,心机深沉,手段狠辣,为了扳倒皇叔不惜以身犯险,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施筠词原本只当他是利用自己,利用完了,或许就像擦掉鞋上的泥一样,随手就能丢掉。
可现在,看着他这般模样,施筠词心里那点仅存的对权贵的戒备,竟莫名其妙地淡了。
他忽然想起在西凉的时候,老牧人曾经跟他说过,人在最痛苦无助的时候,看到的第一个人,往往就是这辈子最难割舍的人。
施筠词不懂什么是难割舍,他只知道,如果景澈死了,这破庙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他尝过,并不好受。
他极轻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低应了一句:
“嗯。”
等你活下来再说。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骨骼发出噼啪的轻响。他拿起靠在墙边的刀,走到庙门口,推开一条缝。
晨光熹微,远处的山峦覆着一层新雪,在微光下泛着冷冽的白。空气清冽得像是能把人的肺腑都洗透。
施筠词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是自由的味道,也是生的味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仍躺在干草堆里的身影,眼底那层终年不化的冰霜,似乎在这一刻,悄悄裂开了一道细缝。
而那道缝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施筠词走回景澈身边,重新蹲下身。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仅剩的一点干粮碎渣。他把碎渣丢进瓦罐里,又把瓦罐架在那点尚未完全熄灭的灰烬上。
风雪已歇,长夜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