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典的脚步,日益临近,声势也一日比一日浩大。
加纳领地内的空气,被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潮所裹挟,几近沸腾。街道上挂满了五彩斑斓的旗帜,广场上,忙碌着搭建摊位的领民们,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每个人都雀跃不已,翘首以盼着那即将到来的“丰收感恩节”。
而这一切欢愉的中心,却是加洛斯卿所承诺的“储藏室开放”——那份诱人却致命的甜美饵料。
我站在领主馆的窗边,冷冷地俯瞰着这片热闹景象,一股寒意,伴随着冰冷的汗珠,正沿着我的脊背缓缓滑落。
「……莉莉丝小姐,您的脸色看起来,似乎有些苍白呢。」
背後,传来纳米斯担忧的声音。他虽然仍坐在轮椅上,却因我所描绘的“未来”,眼中燃起了希望的光芒,脸色也比往日稍显红润。
我转过身,脸上挂上了一个,近乎完美无瑕的贵族式微笑。
「不,只是……看到大家如此欢欣鼓舞,我深切感受到了肩上那份,沉甸甸的责任罢了。」
谎言。
我心中萦绕的,唯有被揭穿的恐惧,以及将他们亲手推向地狱深渊的,那份如影随形的罪恶感。
我的胃腑深处,一只名为焦躁的毒虫,正疯狂地撕咬着,横冲直撞。
倘若那些私兵的搬运工作,被不慎识破了真相……
倘若加洛斯卿,心血来潮,一时兴起,检查起那些袋子里的实情……
我的所有计划,都将瞬间化为泡影,而我,则会被世人唾弃,作为千古罪人,被钉上稀世骗子的耻辱柱。
「莉莉丝小姐,请您不必担忧。您的计划,堪称完美……我们父子,也一定会全力以赴,支持着您!」
纳米斯那份纯粹到令人发指的信任,此刻,正像拧抹布一样,狠狠地绞拧着我的心脏。
「是啊……谢谢你,纳米斯。」
我将颤抖的指尖,悄然藏匿于华丽礼服的褶皱之中,而后,再次强颜欢笑,继续编织着那根本就不存在的,虚妄未来的繁荣图景。
然而,他们又怎会知晓,我这口舌所编织的,并非是希望的赞歌,而是为他们奏响的,一曲送葬的镇魂歌呢?
那日的下午,王都的快马抵达了领主馆。
随之送来的,是两封信件。
一封是加盖了厚重王室封蜡的,卡西利亚殿下亲笔所书的信函。
另一封,则是一封从未见过的,用可爱信封装着的信件。
我将房门紧锁,怀着颤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拆开了殿下的信笺。
伴随着淡淡的墨香,那熟悉而又令人怀念的笔迹,跃然于眼前。
『亲爱的莉莉丝:』
仅仅是这一句开篇,便让我紧绷的心弦,几近断裂般地,涌上了巨大的,几近奢侈的安宁。
『本日,对帝国用的骑士候选选拔已经举行。』
『选拔进行得很顺利。我们发现了几位极具潜力的男学生。好好加以磨砺,他们定能与柯林达王子一较高下。』
『多亏了你的预言,我们的准备工作可谓万无一失。王都的一切你无需挂心,眼下,只管专心处理领地事务便是。』
每读一行,我胸腔深处,便被一股暖流缓缓注满。
殿下,他真的相信了我的话。
他不仅相信了我的预言,更在一步一个脚印地,将预言变为现实。
字里行间,满溢着他的体贴与温柔。
那份为了不让我担忧的,他独有的诚挚。
「……太好了。」
我将信纸紧紧地贴在胸口,整个人,仿佛耗尽力气般,深深地陷入了长椅之中。
我不是一个人。
即便远隔千里,殿下与我的心,亦是紧密相连。
就连这所有污秽不堪的计划,亦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站立在他的身侧。
只要他依然相信着我,我便甘愿身陷泥沼,承受世间一切的污浊与唾弃。
我是这样想的。
……直到我打开了另一封信。
我带着一丝疑惑,将另一封信件拿在手中。信封上没有署名,可那取代了封蜡的印章,却是一个我曾见过,并深感熟悉的,花朵形状。
我拿起拆信刀,割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信纸。
信纸上,那笔迹如同雀跃般奔放,却又字字句句,书写着一个令我瞬间坠入深渊的,冲击性的真相。
『莉莉丝!你还好吗?』
我的呼吸,骤然凝滞。
这般过于亲昵的语气。
这般熟悉的笔迹。
是艾莉娜。
『莉莉丝,可别太惊讶哦。我啊,竟然成为了王家学院的剑术指导!』
『骑士选拔的测试,卡西利亚殿下给了我一个机会,他对我说了「你一定能做到」。结果,我只是稍微努力了一点点,大家就都震惊得目瞪口呆啦!』
我指尖的血色,寸寸褪尽。
『托卡西利亚殿下的福,我拿到了一大笔,超级丰厚的薪水哦!所以,我把一半寄给你啦,莉莉丝!管理领地一定很辛苦吧,你可要加油呀!』
『卡西利亚殿下虽然严厉,但其实是个温柔的人呢。他好像,一直都在为我们考虑好多好多事哦。』
随信附上的汇票,轻飘飘地,无声地跌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