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长一直神经高度紧绷,表情僵硬,他从头到尾的目的都不是伤人,就是想在学弟面前耍帅、展示自己在球技上的厉害。要是想打架压根也不会约在球场。他本来以为时嘉恒是那种冲动易怒的人,连理论的过程都不会有就得动手,他都已经准备好接招了。哪怕他知道对面这人家里有钱又不好惹,也不可能挨打不还手。
但很意外时嘉恒没有上来就打人。
学长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旁边两个大二的也愣住,他们在一个球队,都知道时嘉恒和林星圯关系好,每场球赛林星圯都来看,两个人形影不离。刚才一看见林星圯摔了,他们心里都同时有个声音“完了要出事。”……结果没出事,时嘉恒很大方又很体面地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下。
“对不起啊同学,”黑衣学长蹲下来看着林星圯,声音有点别扭,“刚才我动作太大了,没注意。脚没事吧?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林星圯摇了摇头:“没事,皮外伤。”
陈海宁也在旁边观察形势,原来还非常仗义想着如果时嘉恒要打架他一定开团秒跟,除了他还有其他大一新生,都是气血方刚的十八岁,要是真打起来一次肯定没完,再就变成年级大战,篮球场可能都掀了。
但是时嘉恒态度还挺好的,陈海宁又做了挠挠头发的招牌动作,心想这样自己也不用打架了。
虽然林星圯说不用去医务室看,但学长也觉得自己理亏,有些不好意思。他看了一眼球场,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走到观众台底下拎起书包,从里面拿出了一串钥匙。
“以后这半场的钥匙你们拿着,”他递给时嘉恒,“不用每次都跟办公室借了。”
时嘉恒和陈海宁都愣了一下:“真的?”
现在篮球场的钥匙都在大二大三手上,他们平时要是没有训练,想早点来或者晚点走都得去借钥匙。这些学长又神出鬼没的,比政教处老师都找不到人,好不容易找到了还得被嘲讽几句麻烦。
平时当传家宝供起来的钥匙竟然也能给他们一把。
“嗯,”学长把球捡起来夹在胳膊底下,招呼了旁边两个人,又回头跟时嘉恒说,“我们走了。”
陈海宁又关心了林星圯两句,看没有需要自己的地方,也收拾东西走了。球场上一下子空了下来,只剩下时嘉恒和林星圯两个人,阳光从高窗倾泻落在他们身上。
时嘉恒转过身看着林星圯:“你刚才是想让我别打架?”
林星圯点了点头:“领会得不错。”
“那你怎么知道我想揍他的?”时嘉恒乐了一声。
“你一看我我就知道了。”
时嘉恒又翻开他的掌心看了看,擦破的地方已经不怎么流血了,但还红着,看着有点疼。
“要不还是去医务室看看?”
林星圯摇头:“等走过去都愈合了。”
时嘉恒也没再坚持,跑到楼下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三块雪糕,一个让林星圯握手上,另外两根他们一起吃。
林星圯慢吞吞地在嘴里含化,本就红润的嘴唇冻得像是肿了一些,更显得红艳饱满。
时嘉恒吃雪糕也像吃饭似的狼吞虎咽,一口一口嚼着吃掉了。林星圯忍俊不禁,好像能理解看喜欢的人做什么都与众不同的可爱的心情。
“吃不下了。”
林星圯不太吃凉的,雪糕只咬到一半,时嘉恒拿过来,“给我吃。”
他接过来就含住了林星圯咬过的地方咂吮着味道,湿腻的水声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什么,林星圯抿了下嘴唇。
时嘉恒这回不急着咽下去了,冰凉的雪糕在口腔化开甜水,他很惬意地眯了下眼睛。
七月初放了暑假,林星圯一个人回了家。
外婆这些天肠胃感冒,吃的药有安神作用,早早地睡着了。林星圯回来后放轻声音回了房间,换了衣服又走到客厅。
腿伤痊愈,考试结束,似乎没有能让他分心的事,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终于可以再把张阳说“冤枉”时的声音和表情,都从记忆中翻找出来,晾在这皎洁如霜的月光下。
他在小时候咬牙切齿地做过梦,他要找到当年那件事的真相,还父母一个清白,哪怕一生都困在仇恨里,哪怕他从此以后生活的全部意义就是卧薪尝胆、搜集证据、他也没有任何怨言。
在尚未真正走进人生的时候,当然可以说出“没有任何怨言”这种话。可是他现在已经成年了,人生的困难已经多到不需要再给自己找一个困难像贞操带一样戴在身上了。不知道如果能穿越时空和年幼的自己对话,那个小孩能不能懂这件事。
月光正好能从厨房的窗户一直透到客厅,林星圯站了一会儿,轻轻叹气,还是打开储藏间的柜子。
很小的地方,只有两三平米左右,用来储藏一些东西,比如另一个季节的衣服、被子,还有趁着商场打折囤积了很多的生活用品。最上层放的是他父母的遗物。
林星圯踩着凳子够到最顶上,找到一只旧皮箱和一个编织袋,轻手轻脚地拿回了自己的房间。
一部电影九十分钟左右,成长经历五分钟就可以演完。剩下的时间起承转合,从发现蛛丝马迹到和邪恶势力作斗争,主角大获全胜,足够观众看得热血沸腾,吃完一桶爆米花。
皮箱的锁早就坏了,用一根橡皮筋捆着。林星圯小心翼翼地解开橡皮筋,打开了箱子,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还有一股发潮的霉味。
里面是一些旧文件、几本笔记本、几封信,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图纸。
林星圯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翻看。大多是工作上的材料,项目审批表、会议纪要、地块规划图,他看不太懂,但还是前前后后地翻看过去。
直到他翻到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笔记本很薄,只写了几页,翻到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写得很潦草的地址,像是匆忙间记下的:
“华阳工地。”
下面还有一个日期,是他爸爸出事前半个月。
林星圯把笔记本放回皮箱里,又合上盖子。他坐在床边,房间只开了光线微弱的小台灯,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冷冷清清地落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