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的暖气嗡嗡作响。
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人之间的木桌上,落在那行写在宣纸上的诗,落在那缕静静躺在"雪"字旁边的、被墨染黑的白发上。
卓一珩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缕白发。
他的指尖,在水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的温度一点点散去,就像他此刻悬着的心。他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就打破了这来之不易的、脆弱的平静。
练霓霜也没有说话。
她拿起桌上的镇纸,轻轻压在宣纸的边角。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纸上那片墨色的雪。然后,她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
茶水苦涩。
像她这三年来的日子。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练姑娘!你在吗?"
是王导的声音。
练霓霜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
茶水晃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迹。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卓一珩立刻抬起头,看向门口。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结束了。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急了一些。
"练姑娘?我是王导啊!刚才我回去想了想,那个角色真的太适合你了!你就帮我个忙吧,就一个背影,真的不用说话!"
练霓霜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
"我不去。"她对着门口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哎呀,练姑娘,你再考虑考虑嘛!"王导不死心,"我们剧组明天就要走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你不知道,我们投资人看了你的书店照片,特别满意,说一定要用这个场景!"
投资人。
这三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卓一珩的心脏。
一股熟悉的雪松味毫无预兆地钻进鼻腔。
不再是当年伞下温热的、带着她发梢香气的味道,而是冰冷的、带着铁锈和雨水的腥气。
他瞬间想起了三年前那个会议室,李姐冰冷的声音,资方代表漠然的眼神,还有练霓霜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的样子。
那一天,也是"投资人"这三个字,碾碎了他们所有的可能。
他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泛白。掌心那道被伞柄划破的旧伤,再次传来撕裂般的刺痛。
连呼吸都带着雪松味的苦涩。
卓一珩站起身,走到门口。
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打开了门。
门外,王导和副导演正站在雪地里,搓着手。看到开门的是卓一珩,两人都愣住了。
王导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卓……卓总?!"他结结巴巴地说,"您怎么会在这里?!"
卓一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侧身挡住了身后的练霓霜,语气冰冷得像窗外的雪:
"王导,我说过,这个书店的场景,不用了。"
王导彻底懵了。
"啊?可是卓总,您昨天还说这个场景特别好,让我赶紧过来和老板谈……"
"我现在说,不用了。"卓一珩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所有关于这个书店的拍摄计划,全部取消。还有,以后不要再来打扰这位女士。"
王导看着卓一珩冰冷的眼神,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脸色苍白的女人,终于反应过来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好……好的卓总。我知道了。"
他拉了拉旁边还在发愣的副导演,转身就要走。
"等等。"卓一珩叫住了他。
王导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卓总,还有什么吩咐?"
卓一珩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拿出一叠现金,递给他。
"这是违约金。还有,今天在这里看到我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明白!明白!"王导连忙点头,接过现金,"我们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他拉着副导演,头也不回地跑了。
很快,他们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漫天风雪里。
卓一珩关上门,转过身。
练霓霜正坐在桌前,低着头,看着那行诗。
长长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卓一珩走到她面前,轻声说:"对不起。我没想到他们会再来。"
练霓霜没有抬头。
"你走吧。"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疲惫的疏离。
"霓霜……"
"我让你走。"练霓霜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像一潭死水,无论投下什么石头,都不会泛起一点涟漪。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见到我。"卓一珩的声音沙哑,"我不会打扰你的生活。我只是……想留在这个小镇,远远地看着你。只要知道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我过得好不好,和你没有关系。"练霓霜说,"卓一珩,三年前,我们就已经结束了。那场直播,你当着全世界的面,说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从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不是我的真心话!"卓一珩激动地说,"我是被逼的!李姐威胁我,如果我不那么说,她就会让你在这个国家都待不下去!我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我?"练霓霜笑了,笑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刺骨的悲凉,"你的保护,就是让我被全世界骂成小三,让我丢了工作,让我从一个城市逃到另一个城市,最后躲到这个连信号都不好的戈壁小镇?"
她伸出手,撩起自己鬓边的白发。
"卓一珩,你看。这些,都是你给我的保护。"
卓一珩看着她鬓边那大片大片的灰白色,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是啊。
他有什么资格说保护?
如果不是他,她现在应该是一个光芒万丈的演员。她会有很多喜欢她的粉丝,会拍很多好的作品,会有一个爱她的人,过着幸福安稳的生活。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躲在这个偏远的小镇,年纪轻轻就白了头,连一个镜头都不敢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