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洛阳的那天傍晚，苏锦在城门口看到了那个女人。

她坐在城门外的一棵槐树下，怀里抱着一个布娃娃。布娃娃已经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脸上用墨笔画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和一张弯弯的嘴——画得很认真，像是画的人花了很长时间来画这两只眼睛。

女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布衣，头发有些乱，脸上有好几道灰痕。她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布娃娃，嘴里在哼一首歌——调子很轻，听不清歌词，像是一首摇篮曲。

进城的人从她身边走过，有人看了一眼就赶紧移开目光，有人在经过的时候加快了脚步。没有人停下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助——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谁。

四大恶人。叶二娘。

苏锦没有绕开。她走到槐树下，在叶二娘旁边坐下来。

叶二娘没有抬头。她继续哼那首摇篮曲，继续看着怀里的布娃娃。

苏锦也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看着进城的人流，像是只是走累了在路边歇脚。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叶二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不带情绪，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已无关的事：

「你不怕我？」

「怕你什么？」苏锦说。

「我是四大恶人。」

「四大恶人是别人叫的。」苏锦说，「你自己叫过自己恶人吗？」

叶二娘没有回答。

但她哼歌的声音，停了一下。

「你怀里那个——」苏锦说，「是你的孩子吗？」

叶二娘的手收紧了一下——极轻微，但苏锦注意到了。

「不是。」叶二娘说，「我没有孩子。」

「那它为什么在你怀里？」

叶二娘没有回答。

苏锦也没有追问。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然后说了一句话——不是安慰，不是同情，是一个陈述句：

「如果你需要一个地方歇脚——城南有一家锦绣阁。到了就说找康夫人。」

叶二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苏锦在那一眼里看到了某种东西——不是感激，不是警惕，是一个很久没有被人用正常语气说过话的人，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在骗我」。

「你不怕我杀了你？」叶二娘说。

「你不会。」苏锦说。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因为——」苏锦看着她，「一个还知道给布娃娃画眼睛的人，不会随便杀人。」

叶二娘的手又收紧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更明显。

她没有回答。

苏锦也没有等她回答。她转身，走进了洛阳的城门。

游坦之跟在她身后，隔着大约五步的距离。他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叶二娘还坐在那棵槐树下，抱着那个布娃娃，没有动。

「康夫人——」

「嗯。」

「她会来吗？」

「不知道。」苏锦说，「但门开着，和门关着——是不一样的。」

他们走过了洛阳的街道，穿过熟悉的铜驼巷，停在了锦绣阁门口。

门还开着。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不是刘嫂子，是阿朱。

阿朱看到苏锦回来，没有站起来，没有说「你回来了」，只是说了一句：

「后院的水烧好了。」

苏锦点了点头，走进了后堂。

一切和她离开的时候一样。柜台上的账本合着，架上的布料位置没变，后院里的桂花树比走的时候落了几片叶子。

只有一个变化——

后堂的桌上，放着一朵干枯的花。

不是她走之前留下的。

苏锦拿起那朵花，看了看。花的种类她认得——洛阳城外野生的紫色野花，和她在天龙寺外放在鸠摩智茶棚门口的那枝，是同一品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