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誉说的那个镇子在山脚北面,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不过两百步。他在一家茶棚门口停下来,指了指里面:
「那个吐蕃和尚就在里面。他说他要在天龙寺外等一个人——等到了再进去。」
苏锦站在茶棚外面,往里看了一眼。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中年僧人,穿一件暗红色的僧袍,面料已经洗得有些泛白,但浆洗得很干净。他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眉骨下那双眼睛即使在闭着的时候也让人感到一种重量——像是这个人哪怕什么都不做,光是坐在那里,空气就会微微绷紧。他的面前放着一壶茶,杯沿没有水渍——他没有喝,只是让它放在那里,像一件道具。他闭着眼,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用等人的时间修行。
鸠摩智。
和原著里描写的一样——气场强大,自信到近乎自负,但脸上没有凶相,是一个相信自己走的路才是正路的人。
苏锦没有走进去。
她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他坐在那里,呼吸平稳,像是与整个茶棚融为了一体——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表情,连那壶没喝的茶都像是一种无声的宣言:我不是来喝茶的。
她把衣襟上那枝紫色野花摘下来,放在茶棚门口的柱脚边。然后转身走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现在进去,她是陌生人。等他进了天龙寺、亮出底牌之后再出现——她就是参与者。位置不同,话语权也不同。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不是紧张,是一种在牌桌上看到一张关键牌还没有翻开的兴奋感。
她等得起。
段誉跟在后面,一脸不解:
「你——不进去跟他说?」
「现在不是时候。」苏锦说,「他等的人还没到。」
「他等谁?」
「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等谁。」苏锦说,「他只是知道还没到该进去的时候。一个人愿意在天龙寺外坐着等,说明他心里有一个还没准备好的地方。等他准备好了,他会自己走进去——不需要我帮他推门。」
段誉想了想:「你说得好像——你挺了解他。」
「我不了解他。」苏锦说,「但我了解等人的感觉。一个人愿意坐在那里等,说明他相信等一下会有结果——这种相信,比什么武功都难对付也难练。」
段誉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他跟在她旁边往前走,步子不紧不慢,像这大理的日子一样不急不缓。
苏锦没有回答。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大理的山路和洛阳不同——洛阳的路是硬的,石板被车轮磨得发亮;这里的路是软的,泥土里混着落叶和松针,踩上去有一种微微的陷落感。她走回到天龙寺门外的那棵大青树下,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寺门上方的那块匾。
「段誉——」
「嗯?」
「你父亲回来了,你知道吗?」
段誉愣了一下:「我父亲?他不是在洛阳吗?」
「他回来了。昨天到的。」
段誉沉默了几息,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他没有问她「你怎么知道」,没有问「你和他什么关系」——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
「那我回去看看他。」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明天还会在这里吗?」
「不一定。」
段誉没有追问。他笑了一下,拱了拱手,转身下山了。白色衣摆在山路上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拐弯处。
苏锦站在树下。秋风穿过大青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叶子像无数只手在轻轻鼓掌。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影子——一个人来的天龙寺,现在也是一个人站在这棵树下。她忽然想,刚才她对段誉说「我一直是一个人来的」——那句话是习惯,还是事实?她不太确定。但她知道,一个人来的路,走着走着就会习惯的。
天龙寺的钟声响了——不是报警的那种急响,是日常的晚课钟声,缓慢、沉稳,一下一下,在山谷中回荡。
她数了一下。
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