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那座山之后,路变得好走了。
大理境内的官道比宋境的宽敞,路面铺了碎石,两旁的树修剪得整齐。段正淳坐在车上,看着窗外的景物,脸上的表情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不是高兴,是「回到熟悉的地方」之后那种本能的松弛。他坐姿不再那么僵了,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苏锦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但没有说什么。
「段王爷,快到大理了,有什么想吃的吗?」游坦之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段正淳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游坦之会主动搭话:「……过桥米线。」
「那是什么?」游坦之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段正淳的语气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回到自己地盘上说话,声音都不一样了。
游坦之没有再问。但他转头看了苏锦一眼,像是在确认「过桥米线」是不是可以吃的东西。
苏锦点了点头。
游坦之就把这个问题放下了,继续看窗外。
马车又走了一程。路边出现了成片的甘蔗田,阳光把甘蔗叶晒得发白,风一吹,整片田像一片绿色的波浪。有两个农人在田埂上坐着歇脚,远远看到马车经过,站起来朝这边看了看——认出车上的标识后,又坐下了。
苏锦看着那片田,想了想,说了一句话,不是问段正淳的,是说给游坦之听的:
「大理比洛阳暖和。到了之后,你要学会辨认这里的植物——什么能吃,什么不能碰。」
「有毒的怎么认?」游坦之问。
「先问。不确定的时候,先问我。问三次之后,你自己就会了。」
游坦之点了点头。
段正淳在旁边听着这段对话,没有插话。但他看苏锦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他之前没有过的东西——不是欣赏,不是警惕,而是一种微妙的重新评估。她不是把游坦之当手下带的——她在教他靠自己的本事活下去。
这个认知让段正淳心里某个角落动了一下。但他没有说出来。
——那是他后半辈子最遗憾的事之一。
中午时分,马车在一个镇子停下来打尖。这个镇子比上一个驿站热闹得多——街上有卖大理特产的摊子、牵着马的商队、几个穿着僧袍的和尚在路边买干粮。
苏锦的目光在那几个和尚身上停了一下。
大理的和尚——天龙寺的?还是普通寺院的?
她正想着,一个挑着担子的老农从旁边经过,担子一头挂着几捆干草药,另一头系着几根线香——那是大理本地寺庙里常见的供香。苏锦的目光在线香上停了一瞬,然后开了口:
「大叔——」她叫住他,「那几个和尚,是天龙寺的吗?」
老农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不是。城南小寺的。天龙寺的和尚穿的不是这种灰僧袍——是褐红色的。」
苏锦在心里记了一笔:「多谢大叔。」
老农挑着担子走了,扁担在肩上吱呀吱呀地响。
游坦之买了一块烤饼,坐在路边的石阶上吃。他吃东西的动作比以前快了一些,不是狼吞虎咽——是不再犹豫「我该不该吃这个东西」。他吃完了,把手指上的碎屑拍干净,然后拿出那根竹签,继续在随身带的一截枯木上刻。
他已经从「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进步到了「能刻出一条勉强算直的线」。
苏锦看着他刻完那条线,说了一句:
「竹签不是刻刀。你要学会的是用它的尖,不是用它的刃。」
游坦之停了一下,看了看手里的竹签,然后把竹签转了一个方向——用尖的那一端去刻。
枯木上留下了一个细小的点。
他又试了一下,这次刻出了一条细线——比之前用侧面刻的更深、更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