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些?」
「就这些。」
全冠清看着她,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实性。苏锦回视他,眼睛不眨,呼吸不乱。
全冠清在丐帮搞串联多年,最擅长的是从别人的微表情里读出藏在背后的东西。但他面对的这个女人——他在她的脸上什么都没读到。平静得像一潭水。
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平静——是真的没有心理波动。
他开始认真打量她。
一个刚死了丈夫的寡妇,不按牌理出牌。要么是真的不懂江湖规矩,要么是太懂了,知道最不能露的就是底牌。
他倾向于后者。
「夫人,在下也不绕弯子。」全冠清说,语气里的笑收了大半,「丐帮内部即将有一场风雨。夫人是马副帮主的遗孀,有些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比我一个大智分舵的舵主说出来,分量重得多。江湖上的人认死理——未亡人的话,他们信。」
「所以你想让我帮你说话。」苏锦说。
「不只是契丹人的事。」全冠清纠正道,声音压低了一分,「是咱们中原武林的脊梁骨。一个契丹人做了丐帮帮主,传出去,少林怎么看?天下英雄怎么看?到时候丐帮在江湖上走,连头都抬不起来。」
「你确定他是契丹人?」
「有证据。」
「什么样的证据?」
全冠清顿了顿:「一封书信。雁门关大战的遗物。上面有他父亲的名字。」
「我能看看吗?」
全冠清犹豫了一下:「现在还不行。但到了合适的时候——」
「合适的时候是什么时候?」苏锦接得很快,「杏子林大会那天?」
全冠清的眼神一紧。
她知道了。或者说——她猜到了。
苏锦看着他的表情,知道自己说中了。
「全舵主,我懂你的意思。」她重新端起茶杯,「你希望我在杏子林大会上以受害者家属的身份站出来说话。我男人死了,我来说话,没人会觉得我在编。」
「正是。」
「但有一个问题。」苏锦看着他,「你手里那份证据——是真的,还是做的?」
全冠清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不是尴尬的笑,而是「被人猜到同路」的笑。
「真的。」他说,「但真和假,有时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有多少人相信它是真的。」
苏锦在心里给全冠清贴了一个标签。
可用,但不可信。
他是一个知道怎么操纵舆论的人——证据的真假不重要,关键是叙事。这和投行里那些擅长做PPT给投资人画饼的CFO一样,技术过硬,但你不能让他碰现金流。
「我明白了。」苏锦说,「全舵主,我考虑一下。」
「夫人慢慢考虑。」全冠清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不过——时间不等人。」
他推门而出,留下半杯没喝完的茶。
苏锦看着那半杯茶,没有动。
她在心里把全冠清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重新拆了一遍。他的逻辑是严密的,证据链看似完整,但他漏了一个关键变量——
乔峰本人。
不是契丹人的身份——是这个人在经历了身份危机之后的反应方式。全冠清在设计一个陷阱,但他没有计算「猎物在被围猎时会朝哪个方向突围」。
苏锦想到了一个词:情景分析。
投行人做并购的时候,最核心的功课不是谈个好价格,是预判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每一种情况下买方的反应、卖方的反应、监管的反应、竞争对手的反应。
全冠清只做了一个方案。
她需要做三个。
她翻开那本《洛阳城坊记》,在夹缝里写下三个字:乔峰。
然后在旁边加了一个问号。
这个人——她还没见过。
他有降龙十八掌,有打狗棒法,有江湖上最高的名望。
但他面对一场精心策划的权力清洗时,会在哪个环节露出破绽?
她合上书。
不知道。
但很快就会知道了。
因为她知道全冠清不会等太久。而她要做的,是在那之前,把能入手的棋子都握在手里。
白世镜,已经到手了一半。
全冠清,不是可以握的棋子——他是一个需要被她绕开、然后用他自己的逻辑反噬他自己的对手。
她已经给他贴上标签:可用,但不可信。
而「可用」的那部分,她已经想好怎么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