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岸的领头人见他们没有停船的意思,冷笑一声,一挥手:“放箭!”
两支羽箭破空而来,一支擦着谢逐的耳边飞过,钉在船舷上,箭尾嗡嗡颤动。另一支射中了船尾的马匹,那匹马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猛地挣扎起来,差点将小船掀翻。
“稳住!”谢逐大喝一声,一把按住受惊的马匹,同时回头对顾栖喊道,“蹲下!”
顾栖依言蹲下身,右手按在靴筒上——那里藏着一柄短刃,是谢逐分给他的防身武器。
第二波箭雨紧随而至。
这一次,一支箭直奔顾栖而来。
谢逐瞳孔一缩,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将顾栖整个人压在身下。
“噗”的一声闷响。
那是箭矢刺入血肉的声音。
顾栖感觉到压在自己身上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有一股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他的脖颈上。
“谢逐?!”他的声音瞬间变了调。
谢逐没有回答。他只是咬着牙,缓缓从顾栖身上翻下来,靠在船舷上。他的左肩上,赫然插着一支羽箭,箭杆还在微微颤动。
鲜血迅速洇湿了他肩头的衣衫,一滴一滴地落在船板上。
顾栖看着那支箭,看着那片迅速扩散的血迹,大脑一片空白。
“没事……”谢逐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但疼痛让他的表情有些扭曲,“皮外伤……没伤到骨头……”
顾栖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支箭,盯着那片血迹,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不是恐惧。
那是愤怒。
一种冰冷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愤怒。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对岸。那几个弓箭手正在重新搭箭,为首的汉子脸上带着得意的狞笑。
顾栖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谢逐从未见过的眼神——冰冷、锋利、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杀意。
他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铜钱。
一枚普普通通的铜钱,边缘被打磨得极其锋利,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顾栖……”谢逐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伸手想要阻止他,但动作牵扯到伤口,让他动作一滞。
就在这一瞬间,顾栖猛地扬手。
那枚铜钱化作一道流光,破空而去。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甚至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对岸的弓箭手还没反应过来,那枚铜钱已经准确地命中了其中一人持弓的手腕。
“啊!”那人惨叫一声,手中的弓掉落在地。
紧接着,第二枚铜钱飞出,击中了另一人的膝盖。那人腿一软,单膝跪地,再也站不起来。
剩下的几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打懵了,一时间竟忘了放箭。
“走!”顾栖一把抓住船桨,用尽全身力气划水。小船借着水流的力量,飞快地向下游漂去,将对岸的追兵远远甩在了身后。
直到再也看不到那些人的影子,顾栖才放下船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右手还在微微颤抖——那是脱力的表现。
但他没有休息,而是立刻转身,去看谢逐的伤势。
谢逐靠在船舷上,脸色苍白,左肩的箭伤还在往外渗血。但他的神志还很清醒,看到顾栖回过头来,甚至还扯出了一个笑容:“……厉害啊。那手飞铜钱的功夫,什么时候教教我?”
顾栖没有理会他的玩笑。他撕下自己里衣的下摆,团成一团,压在谢逐的伤口上,用力按住止血。
“别说话。”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省点力气。”
谢逐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指,忽然轻声说:“你在担心我?”
顾栖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按压着伤口,声音闷闷的:“你为我挡了一箭,我总不能看着你死。”
谢逐笑了一下,没有再追问。
小船顺着水流漂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终于在一处平缓的浅滩搁浅了。老汉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船一靠岸,便连滚带爬地跳下船,头也不回地跑了。
顾栖没有管他。他扶着谢逐下了船,找了处相对隐蔽的树荫让他坐下,然后开始处理他肩上的箭伤。
箭杆需要折断,箭头需要取出。他没有专业的工具,只能用短刃划开伤口周围的皮肉,再将箭头挖出来。
整个过程血腥而漫长。
谢逐咬着一截木棍,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但他始终没有发出一声痛呼,只是死死地咬着牙,任由顾栖在他肩上施为。
当最后一截箭头被取出来,丢在地上的时候,谢逐终于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下来,靠在树干上。
顾栖用清水冲洗了伤口,又撒上药粉,用干净的纱布紧紧包扎好。做完这一切,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他蹲在谢逐面前,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他哑声说。
谢逐愣了一下:“为什么道歉?”
“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不会被逼到这一步。”顾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不会丢掉你的刀,不会东躲西藏,不会中这一箭……”
“顾栖。”谢逐打断了他。
顾栖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谢逐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坚定:“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我自己的选择。跟你没关系。”
“可是……”
“没有可是。”谢逐的语气不容反驳,“我选择救你,我选择当掉刀,我选择替你挡这一箭。这些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你要是觉得亏欠,那就好好活着,别让我白挨这一箭。”
顾栖看着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轻轻地说了一个字:
“……好。”
阳光穿过树梢,洒在两人身上。远处的河水依旧在奔流不息,发出哗哗的声响。
他们又一次死里逃生。
但前路还长,危险还在。
而他们能依靠的,依然只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