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完全亮,谢逐就把顾栖叫醒了。
顾栖睁开眼,看见谢逐已经在收拾东西。昨晚那堆余烬被彻底浇灭,用土掩埋了,看不出任何生火的痕迹。马匹已经喂过草料,拴在屋外的树上,正在晨雾中打着响鼻。
“走了。”谢逐把包袱甩上马背,“趁雾气还没散,早点出发。”
顾栖没有多问,撑着地面站起身。左肩经过一夜的休息,疼痛缓解了不少,虽然活动时依然有些吃力,但至少不再像昨天那样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两人翻身上马,沿着阿九标记的那条隐蔽小路继续向北。
晨雾很浓,能见度不足十丈。草木挂着露水,马蹄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森林里静得出奇,连鸟鸣都听不到,只有雾气在树林间缓缓流动,像一层又一层的纱幔。
谢逐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辨认方向。阿九给的地图画得粗略,在这种大雾天里,很多参照物都对不上。他只能凭着自己的方向感和经验,判断大致的位置。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雾气渐渐散去,前方的视野开阔起来。
一条大河横亘在面前。
河面很宽,目测有二十余丈,水流湍急,浑浊的河水翻滚着向东奔去。两岸是陡峭的土坡,长满了杂草和灌木。没有桥。
谢逐勒住马,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河。
“地图上没标这条河?”顾栖策马走到他身边。
“标了。”谢逐掏出地图,指着上面一条细细的蓝线,“但标注的是‘小溪’,可涉水而过。”
他看着眼前这条奔腾的大河,沉默了片刻:“看来是最近上游下了大雨,涨水了。”
顾栖也看着河面,心中暗暗盘算。以他们现在的状况,强行涉水太危险——水流太急,河底情况不明,万一被冲走,两人都带着伤,后果不堪设想。
“绕路呢?”他问。
谢逐摇了摇头:“绕路要多走三天,而且会经过两个有驻军的镇子。我们现在这个样子,经不起盘查。”
顾栖沉默了。
两人站在河边,看着奔腾的河水,一时都没有更好的办法。
就在这时,下游方向传来一阵隐约的人声。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警惕起来。谢逐翻身下马,将马牵到路边的树丛中藏好,又示意顾栖也下马隐蔽。
两人躲在树丛后面,循着声音望去。
只见下游不远处,河湾处停着一艘小船。船不大,能坐四五个人的样子,船尾站着一个头戴斗笠的人,正在收渔网。
是一个渔夫。
谢逐观察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才对顾栖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问问。”
“一起去。”顾栖说。
谢逐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
两人牵着马,沿着河岸往下游走去。走近了,才发现那渔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皮肤黝黑,满脸皱纹,一双眼睛却很有神。他看到有人走来,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警惕地打量着他们。
“老人家。”谢逐拱了拱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我们是过路的行商,想渡河。不知老人家可否行个方便?”
老汉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目光在顾栖缠着绷带的左肩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他们虽然衣着朴素但气质不凡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行商?”老汉呵呵笑了一声,“老汉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哪个行商带着伤赶路的。”
谢逐心中一紧,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短刃。
但老汉紧接着又说:“不过老汉我也不爱管闲事。你们要渡河,可以。十两银子,连人带马。”
十两银子,这个价格高得离谱。但谢逐没有犹豫,从怀里掏出钱袋,数了十两碎银递过去。
老汉接过银子掂了掂,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去解船缆:“上船吧。”
小船不大,载了两个人两匹马,就显得有些拥挤。顾栖和谢逐面对面坐着,马匹拴在船尾,不安地打着响鼻。老汉站在船尾,撑着长长的竹篙,一下一下地插入水中,小船便缓缓地向对岸驶去。
河水湍急,小船在河面上摇晃得厉害。顾栖的左肩在颠簸中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咬着牙,没有出声。
谢逐注意到了他苍白的脸色,往他身边挪了挪,用身体挡住他,减少河风直接吹到他身上的寒意。
老汉一边撑船,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们聊天:“两位这是要去哪儿啊?”
“北边。”谢逐含糊地回答。
“北边?”老汉笑了笑,“北边最近可不太平。听说青州那边在抓什么人,关卡查得严着呢。”
谢逐和顾栖交换了一个眼神。
“是吗?”谢逐故作随意地问,“抓什么人?”
“具体的老汉我也不清楚。”老汉摇了摇头,“只知道是上面下来的命令,说是抓朝廷要犯。前两天还有官兵在渡口这边盘查呢,不过今天倒是没见着人。”
谢逐心中微微一沉。看来他们的行踪,比预想中传播得更快。
小船行至河心,水流越发湍急。老汉专心撑船,不再说话。谢逐和顾栖也保持着沉默,只有竹篙划水的声音和马匹时不时的响鼻声,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
就在这时,顾栖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对岸。
河对岸的芦苇丛中,隐约有几个黑色的影子在晃动。
不是树影。
是人。
“谢逐。”顾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对岸有人。”
谢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瞳孔骤缩。
芦苇丛中,至少埋伏着五六个人,虽然隐藏得很好,但晨光中偶尔反射出的金属光泽,暴露了他们的存在——那是兵刃的反光。
是追兵。他们提前到了对岸,在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老人家。”谢逐压低声音,对撑船的老汉说,“不要靠岸,往下游走。”
老汉愣了一下:“往下游?下游是乱石滩,船靠不了岸……”
“照我说的做。”谢逐的语气不容置疑,“银子加倍。”
老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对岸的芦苇丛,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咬了咬牙,猛地一撑竹篙,小船改变了方向,顺着水流向下游漂去。
几乎是同时,对岸传来一声暴喝:“站住!不许动!”
芦苇丛中猛地站起六七个人,手持刀剑,为首的一个大汉厉声喊道:“船上的人听着!立刻靠岸!否则放箭了!”
话音刚落,便有两人张弓搭箭,瞄准了小船。
谢逐将顾栖护在身后,右手握紧了短刃,目光紧盯着对岸的弓箭手,心中飞速计算着距离和时机。
小船在湍急的水流中颠簸着向下游漂去,距离对岸越来越远。但弓箭的射程足够覆盖他们,一旦对方放箭,在这无遮无拦的河面上,他们就是活靶子。
“老人家,能不能再快一些?”谢逐低声问。
老汉满头大汗,咬着牙拼命撑篙:“已经是……最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