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转瞬即逝,天光大亮,云县晨雾薄凉,笼着青砖黛瓦。
裴枢早早整理好私服,玉带规整。莫声换了一身青纹常服,随行在侧。楚涯默不作声跟在最后,眉眼间压不住的沉郁,一夜未得安眠。
昨夜白桢的话犹在耳畔,她当真事事都看得无比透彻,在她眼里,他耍的那些伎俩和所谓自以为是的利用,不过都只是过家家。
白桢和江杞并未明目张胆随行,二人隐在人群后侧,远远跟在三人身后。
谢家在云县的别院坐落于城郊最清幽之处,院墙高耸,花木幽深,朱漆大门肃穆规整,檐角悬着小巧铃铛,风过无声。
旁人路过皆不敢多留,此处主人位高权重,绝非云县普通乡绅。
仆从早早候在门外,见裴县令一身常服赶来,立刻躬身引路。
一行人踏入庭院。
谢旌早已在正厅等候。
他一身月白锦袍,眉目温润,笑意浅淡,望去便是如初见时的翩翩公子。
“裴县令大驾光临,蓬荜生辉。”谢旌上前拱手,目光轻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莫声身上,微微颔首,“莫姑娘也来了,怎么不见另一位姑娘。”
“白桢染了风寒,不宜登门,在修养,”莫声回礼,“谢公子今日云县诸事未定,特来登门拜访,叨扰了。”
谢旌摆手:“无事无事,云县也有传言说与我有关,这不是躲在府里避避风头,等着县衙还我一个清白。”
“只不过这白姑娘体弱,八月的天落水便染上风寒,这可不行。”
裴枢顺势接话:“本就是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体弱也正常,医官已经看过,休养几日便好。”
全场皆是客套寒暄,言辞稳妥,分寸得当,除此之外,莫声再没从谢旌嘴里套出什么。
几人寒暄间,话头从白桢转到了楚涯身上。
廊端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缓的步履。
步履几乎快要被庭院的风声盖过,偏偏清晰地落入众人耳朵里,此时一阵铃铛轻响。
花木掩映的回廊尽头,走出一道纤细的人影。
女子一身藕色白兰纹软裙,衣料轻薄贴身愈发衬得她身形羸弱,似弱柳扶风。乌发仅用一支素玉簪松松挽起,余下的发丝垂落肩头,干净素雅,再无半分珠翠修饰。
行至半途,她似是气息不稳,微微一顿,抬手轻掩唇间,低声咳嗽两声。
“内子体弱,素来畏寒怯风。”谢旌适时上前,侧身将她护在身后,替她挡去微凉的晨风,“听闻贵客登门,执意要来见礼,让诸位见笑了。”
女子抬眸,看向众人,天光落进她眼底,此时铃铛声也停了。
就是这一眼,让站在人群之后的楚涯,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阿莲。
眉眼轮廓、鼻骨唇形,分毫未变,完完全全就是他记忆中早已在青云古寺丧命的阿莲。
可又全然不是她。
眼前人不似阿莲的山野清风刚烈傲骨,她眼底是一片蒙尘的空净。
那双眼睛扫过众人,并未落在楚涯身上,全然是看待陌生访客的疏离和客气。
此时,楚涯终于懂了白桢昨日的断言。
躯壳犹在,人已不归。
“内子风氏,名闻絮。”谢旌温声介绍,手搭在风闻絮的小臂上,“素来体弱多病,常年深居简出,极少见外人,性子也怯懦单纯。”
风闻絮依着他的力道,微微垂首,声音是病后的沙哑:“诸位大人安好。”
莫声敏锐察觉到楚涯周身骤然崩塌的气息,侧身半步挡住他半分失态的身形,免得被谢旌察觉一样。
谢旌依旧笑得温和,对着风闻絮道:“院中风凉,你身子弱,不必久立,先回屋歇息便可。”
风闻絮轻轻点头,未曾多言半句,对着在场的诸位再行一礼转身便离去。
待人彻底消失在花木回廊,谢旌才说道:“不知几位可是在案子上遇到了什么困难,不如说说,也许我能帮上忙。”
谢旌这话问得坦荡,尽是一副热心相助坦荡无私的世家姿态,仿佛外界的流言蜚语皆是无端的造谣恶意构陷。
裴枢:“确有其事。今日云县旧案杂糅,头绪纷乱,皆是地方琐事。”
谁都清楚谢家手握的滔天权势,背后牵扯利益繁杂,明面上是说有求于他,可贸然让他插手,只会让原本的案件更加浑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