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开始,我和钱月每周末都会去物理老师家补习。小小的房间里挤着二三十个学生,差不多半个班的人都来了。流程很固定,每次当堂做一套卷子,老师讲完就下课回家。
老师住处旁是一条宽阔的公路,常有轰隆作响的大卡车开过。
小县城里连斑马线都少见,更别说红绿灯,过马路全靠眼力和胆量。我每次骑着车横穿马路,都提心吊胆。
有天下课回家,钱月瞅准时机横穿过马路,我迟疑了几秒,也跟了上去。
刚蹿出马路,右后方就响起大货车刺耳的鸣笛声,我被吓得一激灵,慌忙把车往左侧拐去。
下一秒,身后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刹车声,一股巨大的冲击力猛地撞了上来。
我连人带自行车飞出去三四米,重重摔坐在地。
我僵在原地,迟钝地意识到,自己被车撞了。
惊魂未定之际,脑子里萦绕的念头却是:钱月一定被我吓坏了。
司机慌忙下车,连声问我有没有事。
街边路人也围了上来,纷纷劝我赶紧打电话叫家长。
我缓缓起身,仔细感受了一下,只有屁股一阵钝痛,别处没什么大碍。
再扶起自行车,车后轮凹进去了一角,轮胎也瘪了,像是被撞漏了气。
想来是车子替我挡了大半力道,再加上我是屁股先着地,才侥幸逃过一劫。
爸妈现在的店离这儿很远,冬天正是旺季,一年到头就指着这段时间赚点钱。
我心里也怕,可又觉得,明明没什么大事还把家人叫来,耽误他们做生意,平白惹人嫌。
就觉得没必要让他们特地为我跑一趟。
撞我的是一辆从市里来的的士,司机也就二十出头,吓得脸色惨白。
他见我没什么事,便哆哆嗦嗦地从钱包里掏出二十块钱,让我拿去修车。
我看自行车除了后轮车圈变形、轮胎瘪气和几处小刮擦,也没别的大碍。
只当是自己运气太好,被车撞了都能几乎毫发无伤。要是被前面那辆大货车碾到,后果不堪设想。
就想着,得饶人处且饶人。
何况要不是我突然变道,他也不会撞上我,这对他来说也是无妄之灾。
车后排还坐着几名乘客,像是急着赶路。我看司机实在不容易,就收下了那二十块钱。
我默默把车牌号抄在物理课本的扉页上,在钱月的陪同下,推着瘪了后轮的自行车慢慢走回家。
路上我还在暗暗想:那司机吓成那样,手都在抖,一会儿开车可别再撞上什么人,希望他别留下什么心理阴影。
这是我第一次被车撞,心里其实怕得厉害,一路上但凡有汽车经过,或听见汽车鸣笛,都会下意识浑身发抖。
我原以为,回家能换来几句安慰。万万没料到,会迎来全家人的数落。
他们骂我蠢,骂我不叫家里人,骂我轻易放司机走,真要后续出了问题,到哪儿找人去。
最尖锐的那句话直直扎进心里——“你的命就这么不值钱!二十块钱就把你打发了?!”
他们在一旁议论,是不是我脑子坏了,才会这么拎不清。
我站在他们中间,除了小声说我抄了车牌号,别的一句辩解也说不出。
我不知道,车祸的伤不一定当场发作,还可能过后才出事。我也不知道,原来家人肯为我跑一趟,不会嫌我小题大做。
我只是不停地哭,哭到浑身颤抖,不住抽噎,连气都喘不匀。
自上初中后,我就很少哭了,也习惯收好情绪。这是三年里,我哭得最崩溃的一次。
家人看我这样,只觉得恨铁不成钢,数落完便各自散去,不再理会我。
这天还是冬至,家里第一次买火锅料煮火锅,我从早上就满心期待着这顿大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