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再也缝补不回最初的模样。

那一巴掌落下之后，许知遥没再和周见星说过一句话。

不是刻意赌气的冷战，是心底仅存的那点温度，被彻底浇灭了。从前的拉扯、心软、暗自念想，在掌心落在脸颊的那一刻，尽数化作冰凉灰烬，散得干干净净。就连脸颊残留的刺痛，也成了时刻提醒她难堪的印记，每一次隐隐作痛，都让她清醒几分。

她不再刻意躲着他，也不再刻意疏远，只把他当成教室里一个无关紧要的影子。迎面撞见不闪躲，视线相逢便淡淡移开，没有情绪起伏，没有局促不安，如同看待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同班同学，掀不起半分多余波澜。从前会下意识收紧的指尖、会慌乱加速的心跳，如今全都归于死寂。那个占据了她两年青春的人，于她而言，已如同教室里随处可见的桌椅，再无半分特殊。

林晓始终陪在她身边，将所有委屈看在眼里，却从不主动提起操场那日的争执。深知她不愿触碰那道伤疤，便只安静相伴。课间默默递上温好的水，放学刻意放慢脚步并肩同行，用细碎妥帖的温柔，替她挡住旁人探究的目光与私下的窃窃议论。从不追问，只把无声的陪伴悉数留给她。

苏清禾依旧保持着惯有的沉静自持。

路过隔壁班廊下，偶尔会撞见江逾白倚着栏杆背单词。他周身依旧是拒人千里的清冷，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指尖捏着单词本，眉眼低垂，从不掺和年级里的流言纠葛，对周遭热闹始终置身事外，仿佛独自活在自己的一方天地。苏清禾目光淡淡掠过便即刻收回，不驻足，不侧目，脚步平稳无波。那份藏在心底无人知晓的心事，被她妥帖深藏，只化作心底无声沉淀，从不轻易外露。

日子按部就班向前推移，课堂、试卷、刷题、自习，密密麻麻的日程，把高三前夕的生活填得满满当当，也勉强填补着每个人心底的空寂。

许知遥把所有精力都投入书本，认真听课、埋头刷题、整理错题，将空余时间压榨得丝毫不剩。她用书垒起高高的围挡，隔绝身后所有纷扰，笔尖在纸面飞速游走，想用密密麻麻的字迹填满心底的空落，把委屈、心寒与不甘，统统压进心底最深的角落，不去触碰，不去回想。偶尔笔尖骤然顿住，心底掠过一缕涩然，也会被她强行压下。

她本以为，就这样安静度日，熬过余下的高中时光，等到毕业各自离散，从此山水不相逢，也算给这段卑微的暗恋，画上一个潦草的句号。

可有些旧物，总在不经意间勾起不愿提及的过往，猝不及防，戳中心底最柔软的软肋。

周五放学前，班里统一整理后排闲置储物柜，清空常年堆积的杂物，腾出空间留给高三收纳书本。同学们轮流上前，收拾旧课本、废弃试卷与闲置零碎，杂物堆在过道，尘土轻轻扬起，众人分门别类打包带走，喧闹声充斥整间教室。

许知遥本不必掺和这些琐事，安静坐在座位上整理自己的书本，打算等班里收拾妥当再离开，只想避开周遭所有纷扰。

班委因人手不足，随口唤了她的名字，她只好起身，敛去眼底情绪，走到后排帮忙整理柜子。

储物柜落着薄薄一层灰尘，指尖一碰便留下浅痕。柜内堆着往届遗留的练习册、破损笔记本，还有不少同学遗弃的零碎物件。她弯腰低头，将物品一本本向外挪放，指尖拂过泛黄纸页，粗糙纸面摩挲着指腹，鼻尖萦绕旧纸张与尘土混杂的陈旧气息，满是时光沉淀下来的落寞。

就在伸手探向柜子最深处时，指尖触到一个硬实的纸盒。

盒子不大，方形外表裹着素色包装纸，是她当年挑选许久的款式。边角早已磕碰得起皱，蒙着厚厚灰尘，被随意塞在柜子最阴暗的角落，像被人随手丢弃，从此无人过问，孤零零静处在暗处。

许知遥指尖一顿，动作骤然僵住，心底莫名泛起一阵熟悉感，连呼吸都轻轻滞了半拍。

她迟疑片刻，慢慢将盒子取了出来。

包装纸早已褪色，从原本的浅杏色泛成灰白米黄，边角磨得起毛，纸面干净无字迹、无落款。可只一眼，心口便微微下沉，像被什么堵住，闷得发慌。

这是她很久以前，悄悄为周见星准备的生日礼物。

那时两人还未生出诸多隔阂与难堪，没听过他那句轻描淡写的普通同学，更没有后来操场那记冰冷的巴掌。那时的她，还揣着满心纯粹的欢喜，恰逢他生日将至，便悄悄逛遍校园周边小店，挑了贴合他喜好的小物件，熬夜细心包装整齐，藏在书包最内层。犹豫了无数个日夜，终究没敢送出手。

她怕太过刻意，怕心事被一眼看穿，怕心意递出后被他敷衍推开，更怕自己小心翼翼的期许，沦为旁人闲聊的谈资。每一次鼓起勇气想要递出，对上他冷淡的眉眼，又只能默默收回，把那份青涩欢喜藏得更深。

后来两人渐渐疏远，关系愈发僵硬，这份礼物便一直留在身边，始终寻不到合适的送出时机。某次班级整理杂物，她心绪纷乱，望着盒子只觉得刺眼，便随手放进后排储物柜。本打算日后悄悄取回，却被日复一日的忙碌与心底的难过渐渐遗忘。就这样遗落角落，蒙尘日久，无人记起。

她以为这份礼物早已遗失，或是被当成废品清理，却没料到它还安安静静躺在这里，被随手搁置，无人珍惜。

指尖轻轻拂去包装纸上的浮灰，指腹摩挲着粗糙纸面，尘土沾在指尖，也硌着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泛起密密麻麻的钝痛。

那时的心思何其纯粹。

不求回应，不求偏爱，只想借着一份小小的礼物，藏住不敢言说的喜欢。只盼他生日那日，能收到一点微不足道的心意，能因这份小小心意，拥有片刻真切的欢喜。

她小心翼翼挑选，认认真真包装，抚平每一处褶皱，对齐每一个边角，里面藏着少女最虔诚也最卑微的期许，藏着难以宣之于口的绵长心动。

可到头来，终究没能送出去，还被遗忘在阴暗角落。一如她这份从头到尾不被在意的喜欢，平凡不起眼，被随手搁置，无人珍视。

“这谁的盒子啊，放这么久没人拿，看着就是没用的废品，要不直接扔了吧？”

旁边收拾杂物的同学抱着一堆废弃试卷随口说道，伸手就要接过盒子，打算一并当作垃圾丢掉。

“别扔。”许知遥下意识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指尖紧紧攥住盒子不肯松手，“是我的，我拿走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