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杀死”李淑的那一刻,那股对老师、对未来以及未知的恐惧,顺着李淑的血液蔓延到了她身上。
漏了气的心脏带走了她的自信与希望迅速干瘪,只剩下一具宛如死物的躯壳。
妘歌垂下眼眸,这次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刘医生以为她不会再回答时,她发出一声叹息:
“我不知道。”
她轻声重复着,摇了摇脑袋,如实回复:“我不知道。”
“那我换个问题。”刘医生手上动作不停,就像真的只是随便聊聊,“你想试试什么样的日子?”
“试试?”
“对,你想尝试的生活方式,别跟我说你没做过白日梦?”刘医生眉毛一挑,语气中呈现出不符合她这个年龄的恣意,“想当年我年轻的时候,最想过的就是坐拥无数资产、睡到日上三竿、左拥右抱的快活日子。”
“那现在呢?”妘歌有些好奇地追问,她打量了一番这个工作室的布局,“您的美梦是不是已经实现的七七八八了?”
“恰恰相反,我欠了一屁股债。”刘医生连连咋舌,指了一下门旁的阿莫,“幸好有她家那几位担保,我才能在这里混口饭——你那是什么表情?就这么失望?”
“没。”妘歌忙摇头坐直身子,眨眨眼睛诚挚道,“就感觉您看起来不像。”
“不像什么?”刘医生自我调侃道,“看起来智慧端庄不像个负债累累的老不正经。”
“我,没这个意思。”
“那你就是这个意思。”
这么一来一回,妘歌会心一笑,紧绷的肩颈放松下来,她垂头认真地想了想:“我最开始的想法就是拿到矿工证,能够稍微自由些,自己接活,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就这样?”
这怪不得刘医生意外,大多数像妘歌这个年纪的小孩,因为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缘故,大多都有个非常远大以至于虚无缥缈的志向,相较之下她向往这种几乎没什么追求的日子,还真是——简单。
妘歌诚恳地点点头:“嗯,就是这样。”
“那很好办嘛。”
“真的吗?”
刘医生不屑地哼了一下,仰头感叹间满是怀念:“虽然现在的中心城堪比垃圾处理厂,但曾经也是实现无数年轻人梦想的地方。”
“开始时我也说了,这里晶核算是硬通货,有需求自然有买卖。反正都是法外之地了,证件不重要,能力最重要。如果你是个真材实料,肯定能过上你口中描绘的日子。”
“还有孩子,这世上就没什么应该、正确。”
刘医生捧起妘歌的双手,新的掌纹在她灵巧的手下已然雕刻完成,仿佛已经走到死局的命运在此刻也拥有了重新来过的机会。
她郑重道:“如果过去让你痛苦,那在这里,一个没有人知晓你过去的地方,你可以选择丢下它开启一段新的人生。”
妘歌蹙眉,犹豫着开口:“可是……”
刘医生打断她的迟疑,继续道:“如果你没办法割舍过去,那就带着它在这里继续前行。你可以今天做出选择,也可以是明天,甚至是一个月、一年,在这里你没必要着急定下,在行动中,答案自然而然地会出现。”
“而在此之前最重要的。”刘医生指向妘歌心脏所处的位置,“不要弄丢了自己。”
犹如一粒石子投进死寂许久的深潭中,一圈圈涟漪向外扩散带走它上方笼罩许久的阴霾。
妘歌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心脏在为这迟来的重生鲜活跳动着,她再无法保持平静,胸口大幅度起伏着反手握住刘医生的双手,干燥的暖意连同某种不可言说的信念顺着紧贴的皮肤传递。
妘歌猛地起身,嘴角不自觉地向上露出牙齿,像个终于肯原谅自己的小孩笑得格外傻气,她反复平息着自己的呼吸,语无伦次地向刘医生道谢。
“别别别,我就是给你灌些暖心鸡汤。”刘医生费力抽出被妘歌死死握住的手,拍拍她的肩膀,“是你自己想通了而已。”
说罢,刘医生摆摆手向等候多时的阿莫示意:“都已经处理好了,注意事项待会单独发给你,生物面具在三个工作日之后到我这里取。”
“好了,好了。”刘医生抓住妘歌的两个胳膊,将她强行转过去对准阿莫,朝她后背推了一把,“别谢了,我知道你有开心,但我这个老胳膊老腿要去歇一会了,跟同龄人去分享你的喜悦吧,昂。”
话音刚落,智能助理客气但不容拒绝地把两人请出工作室,“啪”的一下,大门重新恢复关闭状态。
骤然走进阳光下,妘歌不适应地眯起眼睛,下一瞬一道不大不小的阴影隔绝了刺眼的光线。
看着挡在头顶的手,妘歌顺着扭头看向身边的阿莫,还来不及道谢就被她拉着手腕朝外走。
她将自己的墨镜卡到妘歌脸上,不满地嚷嚷:
“这外面的太阳太毒了,不过也算到点了,我们先去吃饭,填饱肚子了再去想别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