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侍的内侍年纪轻,刚十余岁出头,武城侯全家获罪之时他还小,所以并不记得有这户功臣人家。但是他跟在赵虔身边久了,发现赵虔经常在言语间提起那一人,不以直名相呼、而用各种称号代指。
起初他还疑惑,到底是何人对官家如此重要。后来他就知道了,是那位在西北鏖战数月、屡立战功的监军查访。
“那位公子之后可来了吗?”
“没有。”赵虔淡淡道,揽了揽衣襟,背后的湖水在晨曦下呈现出幽微的淡蓝色,“他与我无约在先,自然不会来。”
楼台剪影的边缘愈发棱利,天边一道白光亮起。是日出了。
“自朕登基以来,裁剪开支、节衣缩食,自朕以下提倡百官勤俭。”赵虔似缓缓想着什么,声音平静地道,“父皇在时那般的盛大场景是不多见了。”
他望着远处渐起的日光,给水面镀了一层波光粼粼的白羽,波浪翩翩欲飞,如在天境。白光划到战舰之上,混着不远处禁军的喊号声,凌厉地划开水天一色淡蓝的帷幕,像是战舰缓缓驶入开阔的水面上,披甲执锐、势不可挡。
白光照到赵虔苍白的手背上,还很青涩,没带着日光的暖意。赵虔低着头,似在思虑着什么,又似在放空,他忽然冷不丁说了一句,声音沉沉。
“这祖宗基业绝不能亡在朕的手里。”
待漏院外,京师百官听闻西北捷报,议论声纷纷。
其中最义愤填膺的当属谢罄。他是朝廷里最坚定的主战派,此次发兵也是他与皇帝一起谋划最多,鄜延路安抚使郭渊、永兴军路转运使宋述乃至皇帝亲差的监军裴初,全都是由他推荐上去的人。
此次郭渊治军不善、捅了大篓子暂且不提,裴初率领振武军出战报捷,捷报居然越过了枢密院承旨司,直接进了宫廷。于是昨夜禁直的翰林学士温常松、薛文进都听闻了此事,转眼传遍了杜冕为首的保守派,宫中的宫女、内侍有家眷在宫外的,听闻捷报也夕得奔走相告,待天将明时,大半个京城都以知晓。
出力最多、谋划最深的谢罄,竟成了最后一个知道的。
崇政殿内,赵虔方抵御座,两府宰执并列。
谢罄先发制人道:“鄜延路经略安抚使郭介远苛待士卒,临敌退缩,致有兵变。臣以为,当严加惩戒,以儆效尤。”
赵虔淡漠道:“众卿议个处分吧。”
杜冕出列道:“兵变之后,郭仲远弃城而逃,现匿于京兆府。其苛待士卒、克扣军饷,致麾下离心,兵变溃败。可将其褫职拿问,押回京师,交大理寺按治其罪。”
“可。”
赵虔断了顿,慨然道:“郭渊弃城而逃,已诏拿问。鄜延、环庆两路,军务涣散,朕有意令查访使裴初提领两路兵权,统一节制。”
杜冕道:“陛下不可。二路分治,以相制衡,乃祖宗之法。若归一帅,恐生弊端。”
其余人纷纷附和:“边防失利,当整饬吏治,非扩大武将之权。”
“出此非常之命,恐军心不稳。”
“此例一开,再难收回,易生后患,臣恐藩镇之祸不远......”
“若因此人立功便授两路,往后武臣人人效仿,何以制之?”
赵虔语气骤然转冷:“若裴初按兵不动,孙绍通战死,这就是祖宗之法的结果?前线危急,拘泥旧制,坐失良机,是谁之过?”
沉默观察许久的谢罄试探着道:“臣以为,贼寇大举来犯,三路各自为战已现其弊。若任一专统之将,或可扭转局势。可予裴初两路节制之权,但限战时,事毕缴还。”
“谢罄此言却似没说一般。”赵虔淡淡含着笑意,“战时任命,事后收回,这是常理之事。朕所提之意不在于此。”
杜冕仍道:“陛下……”
赵虔干脆打断了他:“三路之兵,若再各自为战,夏军必长驱直入,如此反复,朝廷养兵竟然养出一群乌合之众,天下禁不起这般折腾。朕非礼遇裴初一人,是礼遇边事、乃至天下百姓生计。此事不复议。”
殿外清风,带来阵阵寒意。
翰林学士温常松手握刚拟就的御诏,站在御庭檐下,不安地回首望了一眼,问身边的宰相杜冕道:“陛下今日这是怎么了,竟然比谢晚园还要激进?”
杜冕摇了摇头,并不言语,待二人除了宫门,各自上马,御道前各分东西,他忽而回首,看似平常地问温常松:“昨夜听闻前线捷报,你是何反应?”
“自然是高兴的,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你可知官家是何反应?”
“是什么?”
“天未明,官家至金明观阅水军操练。为什么会想到在大捷之夜阅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