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那天,李卫东没有去接李启明。这是他们同住以来,第一次由父亲单独去学校接他回家。
早上出门前,李启明已经明显不安。
他吃饭比平时慢,馄饨含在嘴里很久不咽。穿鞋时鞋带系了三次,他都觉得不对。李卫东蹲在玄关给他重新系,系到第三次,手指都有点僵。
“爷接。”李启明说。
“对,今天爷爷接。”
“东?”
“东在家。”
“东不接?”
李卫东顿了顿,这是关键,他不能含糊,也不能说一半。
“今天东不去学校接。爷爷接启明。启明回家,东在家。”
李启明看着他。
“东不接。”
“今天不接。”
这句话说出来,比李卫东想象中难。
李启明的眼睛一下红了,他没有哭,只是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李卫东心里也不好受。他很想说,那还是我接吧。一次不换也没什么,慢慢来,以后再说。可周老师说得对,不能等到必须分开时才学分开。要在安全的时候练习。
现在是安全的时候,父亲会去接,他会在家等。这不是抛下,是练习另一种回来。
李卫东拿起红积木,放到李启明手里。
“红去学校。”
李启明抱住红积木。
“爷接。”
“嗯。”
“见东。”
“见东。”
他终于出门。
送到学校门口时,李卫东照例蹲下。
“中午爷爷接。”
李启明抓着他的袖口。
“东。”
“我在家。”
“东接。”
“今天爷爷接。”
李启明的呼吸开始急。
周老师走过来,手里拿着红色贴纸。
“启明,今天爷爷接。东在家等。”
她说得和李卫东一样。
一致很重要。
如果一个人说爷爷接,一个人又说爸爸可能来,李启明会更乱。
李启明看了看周老师,又看李卫东。
过了很久,他松开袖子,进了校门。
走到楼门口时,他回头。
李卫东还站在那里。
他抬手,像往常一样。
“见东。”
距离有点远,声音很轻。
但李卫东听见了。
“见东。”
他说。
上午,李卫东请了半天居家办公。
主任听说他不是去学校,而是在家等,有些意外,但没有多问。单位系统可以远程录入一部分资料,他就在书桌前打开电脑。
可是他一个字都录不进去。
十一点不到,他就开始看时间。
十一点十分,父亲发消息:我出门了。
十一点二十五,父亲发:到学校门口了。
十一点三十一,父亲发:接到了,在走。
只有短短五个字。
李卫东却看了好几遍。
他坐在客厅里,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按计划,他应该像平常一样等在家里,不要跑到楼下,不要在门口迎得太夸张。让李启明知道,爷爷接他回来,家里是稳定的。
但他还是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走到玄关,又退回客厅。
门外传来电梯声时,他立刻停住。
钥匙转动,门打开。
父亲先走进来,手里拎着李启明的书包。李启明站在他身后,抱着红积木,脸上有泪痕,但没有哭。
李卫东站在客厅中央。
“回来了。”
李启明抬头看见他,他没有立刻跑过来,只是站在玄关,看了很久。
“东在家。”他说。
李卫东的喉咙紧了一下。
“对,东在家。”
李启明换鞋的动作很慢。父亲蹲下想帮他,他摇头。
“自己。”
父亲的手停住,抬头看向李卫东。
李卫东轻声说:“让他自己来。”
李启明花了很久才把鞋脱下来。拖鞋穿反了,他低头看了看,又脱掉,重新穿。穿好后,他抱着红积木走进客厅。
他走到李卫东面前,伸手抓住他的袖口。
抓得不算紧,像只是确认一下。
“爷接。”
“嗯,爷爷接。”
“见东。”
“见到东了。”
李启明点了一下头。
这个点头很小,很认真。
然后他转身去地垫上排他的小车。
父亲在玄关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还行。”他说。
李卫东看他。
父亲额头上有汗,手也有点抖。天气不热,他却像走了很远的路。
“路上哭了?”
“哭了一小会儿。”父亲说,“出校门没看见你,就急了。周老师提醒他爷爷接,他还是哭。我给他看你画的车图,他才跟我走。”
父亲把口袋里的图拿出来。
那张纸被攥得有些皱,上面是李卫东画的三辆车。灰车接红车,回到蓝车旁边。
“他一路都拿着看。”父亲说,“快到小区门口时,自己说了句见东。”
李卫东接过那张皱巴巴的图。
“辛苦了。”
父亲摆摆手。
“我辛苦什么。他才辛苦。”
这话说完,两个人都看向客厅。
李启明正在排车。
红车,灰车,蓝车。
红车先跟着灰车走一段,再停到蓝车旁边。
排了一次,又排一次。
李卫东没有打扰。
父亲也没有。
他们都知道,他在复盘。
他要把今天这件新事情,排进自己的世界里。
中午饭是母亲早上送来的。
父亲热了菜,李卫东盛饭。李启明坐在小椅子上,吃得比平时多一点。大概是哭过,也耗了力气。吃到一半,他看向父亲。
“爷接。”
父亲立刻说:“对,爷爷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