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开放日那天，李卫东到学校时，比规定时间早了十分钟。

他站在校门外，手里拿着登记表。保安认得他，笑着说：“今天来听课啊？”

李卫东点头。

保安说：“你家孩子现在好多了。刚来那会儿天天攥着你袖子，现在自己进门了。”

这话说得很随意，李卫东听着，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以前那里常常被李启明抓皱，有时候抓得太久，布料会留下很深的褶。现在袖口平整了很多。早上送他进门时，李启明仍旧抓了一下，但很快松开，把红积木交给周老师，自己走到红椅子边坐下。

李卫东应该高兴，他确实高兴，只是高兴里也有一点别的东西，像手里一直攥着什么，攥得太久，忽然被松开，掌心反而空得难受。

家长们陆续来了。

特教学校的家长开放日不像普通学校那样热闹。很多家长神情都有些紧，大家互相点头，不太寒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连客套都显得费力。

小远妈妈也来了，她今天没有戴口罩，脸色比平时更憔悴，嘴唇有些干。看见李卫东，她主动打了招呼。

“启明爸爸。”

这四个字让李卫东停了一下。

他现在已经不太纠正别人。

一开始听到别人叫“启明爸爸”，他浑身都不自在。后来听得多了，那种不自在还是在，却不那么刺。身份有时候就是这样，被别人反复叫，被自己反复应，慢慢就长到身上。

李卫东点头，算是回应了这个称呼。

“小远妈妈。”

小远妈妈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我们小远最近总说红。可能是看启明的红积木看多了。”

李卫东没想到。

“是吗？”

“嗯，他回家也找红色东西。我还想着，是不是哪天买个红球，让他带来和启明一起玩。”

李卫东下意识想拒绝，红色对李启明来说太重要。别人拿红的东西靠近，他未必能接受，尤其小远还曾经拍过东西，声音也大，但他没有马上拒绝。

张老师说过，同伴互动不能永远躲。要找可控的机会。

“可以先问问老师。”李卫东说。

小远妈妈立刻点头：“对，先问老师。”

她说完，又看着教室方向，声音低下来：“他们能记住别人，其实挺不容易的。”

李卫东嗯了一声。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一时都没说话。

教室门打开后，家长们被安排坐在后排。

适应班一共六个孩子，六把不同颜色的椅子围成半圆。李启明坐在红椅子上，小远坐在旁边偏后的位置，手下仍旧有软垫。周老师站在前面，助教老师在旁边辅助。

李启明一开始没有发现李卫东，他低头看着桌上的颜色卡片，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红积木放在周老师身后的柜子上，能看见，但不在手里。

周老师说：“今天我们认识水果。苹果。”

她拿出一张苹果图片。

“苹果。”

有孩子跟着说，有孩子没反应，小远拍了一下软垫。

李启明看着图片。

周老师走到他面前。

“启明，苹果。”

李启明嘴唇动了动。

“红。”

后排有个家长轻轻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觉得有趣。

周老师也笑：“对，红苹果。苹果。”

李启明看着她。

“苹果。”

说得不算清楚，但确实是两个字。

李卫东坐在后排，手指慢慢攥紧。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动，只是看着。

接着是香蕉、梨、橘子。香蕉他不说，梨也不说，橘子他看了很久，说：“黄。”

周老师说：“黄橘子。”

小远忽然拍了三下软垫。

啪，啪，啪。

李启明身体微微一缩，李卫东心也跟着一缩，但李启明没有捂耳朵，他转头看了小远一眼，很短，又转回去。

周老师捕捉到了，立刻说：“小远在拍垫子，声音小。”

李启明低声说：“小远。”

小远妈妈坐在后排，有泪珠划过她的脸颊，她很快低头擦掉。

李卫东看见了，忽然想起母亲。

原来每个家长都一样，孩子叫别人名字，叫水果，叫颜色，坐着不跑，不尖叫，不崩溃，这些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事，放在他们这里，都足够让人掉眼泪。

半小时课堂结束后，孩子们被助教带去活动室，家长留下来和老师沟通。

李启明临走前终于看见了李卫东。他站起来时，视线扫过后排，忽然停住。

“东。”

课堂里安静了一瞬。

周老师走过去，轻声说：“爸爸在这里，启明去活动室，等会儿回来。”

李启明没有动，他看着李卫东。

李卫东站起来。

“东看完了，等下接。”

李启明盯着他。

“东接。”

“嗯，东接。”

“启明。”

李卫东知道他要确认什么。

“东接启明。”

李启明这才跟着助教走。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李卫东还站着，没有离开。他看见了，才继续往前。

周老师等孩子们都走了，才开始和家长沟通。

她讲了很多：家庭配合、生活自理、不要只追求认字写字、不要忽视情绪和沟通功能。李卫东听得很认真。小远妈妈一直在记笔记，笔在本子上舞动得很快。

最后周老师单独和李卫东谈。

“启明适应得比刚入学时好很多。”她说，“他对环境的安全感建立得比较快，这和家里配合稳定有很大关系。”

李卫东点头。

“但他对您的依赖也很明显。”周老师看着他，“这不是坏事，说明他信任您。只是后面要慢慢扩展支持对象。比如周老师可以接，爷爷可以接，奶奶可以接。不要让他的安全感只绑定在您一个人身上。”

李卫东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陈医生也说过类似的话。不能让自己的生活完全被孩子吞掉，也不能让孩子完全只依附他。否则一旦他病情波动，或者有事离开，李启明会很难承受。

可知道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

每次李启明说“东接启明”，李卫东心里都会软下来。那种被需要的感觉太具体了，具体到他有时会忘记，这对李启明未必是好事。

周老师说：“可以从很小的变化开始。比如每周固定一次由爷爷接，您在家等。让他知道，不是只有东接，爷爷接也能回到家。”

李卫东点头。

“我试试。”

“还有，”周老师顿了顿，“您自己的支持系统也要稳定。家长如果长期处在高压状态，孩子会感受到。”

李卫东笑了一下。

“你们都这么说。”

周老师也笑了：“因为是真的。”

从学校出来时，李启明已经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红积木，书包背得歪歪扭扭。看见李卫东，他立刻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