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沐咽了口唾沫,觉得他这动作很像表演性质的挟持。但她不敢动,因为炭治郎掌心里蓄着的力量足以直接把她脑袋拧下来。
酒沐脾气不小,但她也不蠢,她知道此刻炭治郎熄火完全出于自愿,如果惹恼了再打起来,这些战斗一整夜的剑士们也无力应对。
如果他放弃战斗的筹码只是挟持她而已,那实在是太划算了。
酒沐想着,逐渐放松了僵硬的身体,缓缓向后,靠进炭治郎胸膛。
好奇怪,他的体温还是那样灼热,甚至比人类时期还要高上一点。是日之呼吸用久了吗?还是打斗过程中热身太过火了?
柔软的身躯靠在自己胸前,形成一个类似于依偎的姿势。炭治郎顿了一下,赤红的竖瞳缓缓转动,看向怀中那个毛茸茸的发顶。
他太熟悉酒沐的重量了,因而知道此刻她是结结实实、毫无保留地靠着自己,没有丝毫防备,像一只懒洋洋收起爪子的小猫。
……这是人质该有的觉悟吗?
他可是想要挟持着她,一同在日出中赴死的啊。
炭治郎从来都是温和的、隐忍的,因为有出众的嗅觉,他太擅长揣度别人的情绪,提出最利他的解决方案,把事情办得周到又漂亮。
他所珍视的家人们都还活着,正因如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没有资格崩溃,没有资格把自己的重量压在别人肩上。一个家庭的支柱,一个独自带着鬼化妹妹奔走的长兄,一个活在众人目光中必须可靠的剑士,必须把自己所有的情绪都压进深处。
他保持着微笑,总是共情和体谅,在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也优先关心别人的状况。
那是一种近乎完美的自我规训,但同时,也是一道从内部将自己锁住的铁链。
可鬼的本能是贪婪的。占有欲、掌控欲,对酒沐近乎偏执的依赖,那些他从来不允许自己说出口的念头,像被烈火炙开的封蜡,汹涌而出。
只有在这个濒临死亡的时刻,明白自己无法以鬼王的身份存活,倒计时仅剩四十分钟的时刻,他才头一次做出这样的决定。
拉着酒沐陪他赴死。
但这样的决定无疑也是当下最为合理的解法。鬼杀队的成员们坚持了一夜,几近力竭,此刻再次开战,无疑会带来许多不必要的死伤。
他情愿放弃抵抗,钳制住同样令人头痛的酒沐,等待在太阳中变成飞灰,这样的举动在人类的眼中,无疑是慷慨又体面的。
他仅有的一点私心,就是要求酒沐陪他一同走向未知的终点。
那些日常生活中逐渐积累起来的关注,那些被他一次次强行压制的掌控欲,在最后关头,忽然变得难以控制。
就这一次,最后一次,他想牢牢抓住自己喜欢的人,蛮横而强硬地要求对方陪同自己。
他不想放开手,也不想再让酒沐在自己面前离去了。
他想要宣示,想要确认,所以他强硬地把人圈在身前,用一个无可挑剔的借口,握住那颗他渴慕已久的心脏。
我爱你,好爱你,可以陪我一起走吗?
同为无可救药的恶鬼,同为世上最后两只同类,不如到他的怀抱里来吧,这里温暖又坚实,他不会让酒沐再感到孤单。
……
可是,她怎么能这样坦然,这样轻松地接受呢?
她难道一点也不伤心,一点也不觉得这样的他面目全非、令人陌生吗?
面对终于展露私心的他,她怎么能毫无怨言,难道是因为毫不在乎吗……
周围的剑士们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伤感,面对自愿赴死的队友,总有不舍和犹疑。但他们又清醒地知道,这样的结果不是可以推脱商议的,一旦放任鬼王留下,鬼杀队今夜的牺牲大概率会白白浪费。
大部分人都放下了日轮刀,只有几个柱还保持着高度戒备,他们太了解鬼的背叛,知道人心在死亡面前瞬息万变。
但这么对峙着也不是个事,好歹到了最后的时刻,既然炭治郎的神智恢复了大半,只是性格表现与往昔不大相同,总是可以再聊会天的。
蝴蝶香奈惠回忆起一件事来:“原来,天音夫人曾预言的‘有一只特别的鬼会加入队伍,成为一个与众不同的剑士’,说的是炭治郎啊。”
酒沐疑惑道:“难道不是说我吗?”
“可你到现在也不会用日轮刀吧,算哪门子剑士?”不死川实弥说。
确实,酒沐到现在也没有成为剑士,只是一个纯粹的菜刀武士。
酒沐的脑袋向后靠,倒仰着看到炭治郎的脸。在这个角度下能看出,他的下颌紧咬着,在努力地抑制着自己的食欲。
酒沐举起左手:“说得也没错,但我只有一个小问题,天音夫人的梦境是文字版本的吗?是只能梦到鬼剑士,但梦不到那只鬼的脸吗?”
如果那个梦境对应的真的是炭治郎,那别说脸了,天音夫人连性别都没确定啊。
所有人陷入沉思。
只有蝴蝶忍叉着腰,愤怒地说:“这就是不定期体检的坏处,什么时候变成鬼了都不知道!”
伊黑先生也想到这个漏洞:“是啊,以后进入鬼杀队的成员,都必须先抽血体检确认成分才行。”
富冈义勇垂首纳刀:“没有以后了。”
此话一出,众人再次安静下来,望向包围圈当中的身影。
红发和赫灼的双瞳鲜艳无比,那人身上带着毁天灭地的压迫感,却始终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
鎹鸦不再飞了,纷纷在废墟中找到落脚点:“距离日出还有三十分钟!”
锖兔说:“是啊,虽然没有以后了……但是,炭治郎,变成最强的新任鬼王,也不愧是一种人生体验啊。”
酒沐坐在炭治郎怀中伸了伸腿:“还鬼王呢,手下只有我一只鬼,说到底,还不能用血鬼术控制我的行动,他实在没有发展组织的才华。别担心,日出之后,我们就消失了。你们也坐下歇歇吧。”
她说得太直白,大家都愣了一下。
“不要啊,酒沐小姐,我舍不得你……”善逸双眼无神地说。
伊之助嚷嚷起来,野猪头套挡住了他的哽咽:“谁来想想办法啊!俺不要失去两个小弟!”
宇髄天元不得不拉住企图爆冲的伊之助:“不要过去!你身上全是血迹,是想被吃掉吗!”
吵闹声和推搡声响成一片。
炭治郎抬手,虎口轻推着酒沐下颌,让她仰起脸来,四目相对。在周遭的喧嚣中,他轻声问:“酒沐,你一点也不怕死吗?”
你不应该哭闹挣扎,不应该大骂我的无耻,不应该为着我强迫你做出舍生取义的选择而愤怒不堪吗?
你不应该谴责我的私心、揭穿我的伪善,找机会用日轮菜刀砍下我的脑袋吗……像你一贯表现的那样,爱憎分明,嫉恶如仇。
……还是说,在你心中,我的确是不同的呢?
出乎他的意料,酒沐笑了,那笑容中没有恐惧,一如往常般纯粹的开心:“正是因为怕死,我才不逃啊。炭治郎,我现在哪打得过你,要是试图逃跑,会死得更快吧?”
炭治郎沉默了。
酒沐扭了下身子,转过来,与炭治郎面对面。她无视咽喉上那只修长的手,伸手轻轻捧住炭治郎的脸,认真地看着他。
“你的身体在今晚的战斗中不知重生了多少次,早就摆脱了无惨的诅咒,也彻底失去了人类的特征,按理来说应该会惧怕阳光。”
她的手指抹过炭治郎脸上的斑纹,声音平静:“以你那样正直的性格,明知根据无惨之血研制出来的变人药物无法逆转自己的鬼化,明知我是你唯一的同类,要是不抓住我,才算奇怪吧。”
炭治郎低声问:“酒沐,你会觉得我很过分吗?”
“当然。”酒沐拍了拍他的侧颊,毫不畏惧他锋利的犬齿就轻轻抵在唇边,“但是我很高兴。”
“……高兴什么?”
酒沐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又像是在想该从何说起。
“你对所有人都是那副温柔可亲的模样,其实我心里也会因此感到介意。如果一个人完全没有负面情绪,那他表露出来的,就未必是最真实的样子。有时候,我会觉得疏离,你太完美了,像不可触碰的太阳那样,让我没法靠近,也不知道该如何靠近。”
“你对每个人都那么好,好得无懈可击,好得让人觉得这份温柔是属于所有人的,而不是独属于谁。所以我有时候会想,我在你那里,究竟是不是真的特别?还是说,换了任何一个与你同行的人,你也会是这个样子?”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自嘲的轻巧,像是在聊一件早就想通了的事。
但炭治郎听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