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开学典礼的风波，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荡开的涟漪在接下来几日里，依旧在外院新弟子中隐隐流传。朝颜的名字，也因此被更多人所知晓。只不过，这名声混杂着同情、好奇、审视，以及少数如乔昂之流残留的嫉恨。然而，对于身处风波中心的朝颜而言，外界的议论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并未对她造成太多困扰。她深知，言语的波澜终会平息，唯有实力，才是立足的根本。
典礼次日，学院生活便迅速步入正轨。紧凑的课程安排，将新生的时间分割得满满当当。
《修行概论》在一位气质儒雅、筑基期的中年讲师深入浅出的讲解中展开，系统阐述了练气、筑基、金丹等境界的划分、特征与关隘，以及灵力本质、周天运转的基础原理。这对朝颜而言，是梳理和印证她脑海中庞杂记忆的绝佳机会，她听得格外专注，许多原本模糊的概念变得清晰。
《大陆通史·近古篇》则由一位白发苍苍、学问渊博的老执事讲授，内容涵盖了近万年来人族疆域的势力变迁、重大事件、种族关系（尤其是与妖族、魔修的复杂纠葛）以及一些影响深远的秘境、遗迹传说。朝颜对其中提及的几次涉及神族（虽语焉不详）和大型宗门覆灭的“天变”事件尤为留意，试图从中寻找与隐族封印相关的蛛丝马迹，但公开课程显然不会触及太过核心的秘辛。
《基础灵力运用与掌控》是实践课，在专门的“练法堂”进行。讲师是一位神色严肃、气息凌厉的剑修，要求弟子们反复练习最基础的灵力外放、凝形、控制精度与速度。朝颜因为本源受损，灵力微弱且控制不易，初期表现只能算是中下。但她心志坚韧，一遍遍不厌其烦地练习，对《隐天诀》的运转也越发精微，控制力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提升着。那位剑修讲师虽未多言，但几次经过她身边时，眼中会闪过一丝一闪而过的讶异：这少女的灵力明明微弱滞涩，但运转间却有种异乎寻常的稳定和难以言喻的“干净”。
《低阶术法解析》和《妖兽图鉴》、《灵药辨识》等课程，朝颜凭借着记忆中的庞大知识库，学起来颇为轻松，甚至能提出一些让讲师也略感意外的见解，渐渐在甲班中显露出在理论学识方面的扎实功底，这多少冲淡了一些人因她修为低下而产生的轻视。
曹正青在班级中如鱼得水，他修为在甲班属中上（练气四层），为人热情开朗，见识广博，很快便与不少同窗打成一片，隐隐有成为甲班核心人物之一的趋势。他对朝颜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友善与维护，在小组讨论或实践配合时，也时常主动与她一组，言行举止无可挑剔。但朝颜心中那根弦并未放松，与曹正青相处时，依旧保持着礼貌而谨慎的距离。
萧擎则完全是另一个极端。他独来独往，上课时永远坐在最角落，沉默寡言，对任何试图搭话的人都回以彻底的无视。他的修为深不可测，至少是练气后期，甚至可能已接近筑基，在几次简单的灵力对抗练习中，都轻易碾压对手，展现出与其冷漠外表相符的强大实力。甲班中无人敢轻易招惹他，他也像是自成一体，与周遭格格不入。朝颜偶尔能感觉到他寒凉的目光掠过自己，但并无深意，像是只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威胁程度。
至于乔昂，自那日被押往思过崖后，便再未露面。据说面壁期间禁止与外界接触，需独自忏悔修行。他的跟班们也老实了许多，至少明面上不敢再对朝颜有任何不敬。但朝颜知道，仇恨的种子既已埋下，便不会轻易消失。三个月后乔昂出来，恐怕还有麻烦。
平静（至少表面如此）的学院生活过了约莫七八日。这日晌午，朝颜刚结束《灵药辨识》课程，怀中的身份玉牌忽然微微发热，一道信息流入脑海：“炼丹阁李长老传讯，新记名弟子朝颜，申时初刻至炼丹阁‘百草轩’觐见。”
终于来了。朝颜心中微动。李长老的“记名观察”，是机缘，也可能伴随着更细致的探查。她需要好好准备。
她先返回乙字院，换上了一套干净的弟子服，仔细梳理了头发。又将那日从“铁口仙”处得来的、已破损的“滞魂幡”和灰扑扑的储物袋取出，小心地用布包好。这老道的东西或许不干净，但李长老见多识广，或许能看出些名堂，或指点如何处理。更重要的是，她需要向李长老展示自己“确实”经历了生死危机，伤势有因。
申时将至，朝颜依着地图，穿过外院东部一片灵气格外浓郁、弥漫着淡淡药香的山谷。谷中溪流潺潺，两侧开辟出无数整齐的灵田，阡陌纵横，种植着各式各样的低阶灵草灵药，有不少杂役弟子或外门弟子在其中忙碌照料。越过灵田，前方山壁上出现一片依山而建的宏伟殿阁群，红墙碧瓦，飞檐斗拱，许多殿阁上方都有特制的透气孔洞，丝丝缕缕或青或白的烟雾袅袅升起，融入山间云雾。这里便是外院炼丹阁所在。
主殿气势恢宏，殿门上方悬挂着“丹心问道”的巨大匾额。但李长老指定的“百草轩”并非主殿，而是位于主殿西侧的一处相对清幽雅致的偏殿。殿前小院遍植奇花异草，许多朝颜仅在记忆中见过的药材在此竟能看到实物，空气中弥漫着上百种药香混合的复杂气息，却并不冲突，反而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心旷神怡的氛围。
朝颜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到轩前，轻轻叩响了虚掩的竹扉。
“进来。”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内传来。
朝颜推门而入。轩内陈设古朴，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药柜，密密麻麻的抽屉上贴着药材标签。中央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堆满了兽皮卷轴、玉简和一些散放的药材样本。书案后，一位身穿赤红丹师袍服、面色红润、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者，正手持一枚玉简，蹙眉沉思。正是炼丹阁李长老，李炎。
察觉到朝颜进来，李长老放下玉简，抬起头，目光如炬，落在朝颜身上。那目光不再像开学典礼时那般遥远，而是带着审视、探究，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严厉。
“弟子朝颜，拜见李长老。”朝颜上前几步，恭敬行礼。
“嗯。”李长老应了一声，指了指书案对面的一个蒲团，“坐。”
朝颜依言坐下，背脊挺直，双手自然放在膝上，目光微垂，姿态恭敬而不显卑微。
李长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像是能穿透皮肉，直抵筋骨经脉。无形的压力在安静的轩内弥漫。朝颜能感觉到一股远比开学典礼那位女执事更精纯、更浑厚、也更具穿透性的灵力，像是春风化雨般，悄无声息地笼罩了她，缓缓渗透。这是李长老在亲自探查她的身体状况。
朝颜心神守一，《隐天诀》运转到极致，将自身状态完美维持在“重伤损及本源、缓慢恢复”的伪装层面，同时彻底封闭了血脉深处所有可能泄露隐族气息的细微之处。她能感觉到李长老的灵力在她经脉中游走，尤其在几处旧伤和本源滞涩处反复探查，甚至还分出一缕极其细微温和的灵力，尝试刺激她沉寂的丹田。
时间一点点过去。轩内只有药香浮动和李长老指尖偶尔轻敲桌面的细微声响。
良久，李长老缓缓收回灵力，眉头皱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惋惜，又似是疑惑。
“经脉淤塞，灵窍晦暗，丹田气虚，本源有损……确如执事所言，是重伤未愈之象。”李长老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且，伤势颇重，伤及根本。寻常丹药，恐难根治，需对症下药，徐徐图之。你年纪轻轻，如何会受此重伤？”
朝颜抬起头，眼中适时地流露出一丝符合年龄的黯然与后怕，低声道：“回长老，弟子幼时漂泊，数月前遭逢大难，被强人劫掠，侥幸逃脱，却已身受重伤，险些丧命。后来……后来途中又遇匪类拦截，旧伤未愈，又添新创。”她将用布包着的“滞魂幡”和储物袋双手呈上，“此物乃是从一伙劫道邪修手中所得，弟子见识浅薄，不知其来历用途，也不知该如何处置，还请长老过目。”